【移人影評】困境、自由與遙想:那些英倫國度裡的移民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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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上篇請見此處:https://mpark.news/2016/07/28/963/

撰文/秦續蓉

2014年上映的《輕輕搖晃》(Lilting)是英國導演 Hong Khaou(許泰豐)的作品,他是柬埔寨出生的華人,本片道出不同世代的英國新移民處境,探討自我和解與身份認同。

著名演員鄭佩佩(美籍華裔)飾演移民英國的柬埔寨華人唐筠,被兒子凱(香港英國混血演員 Andrew Leung 飾演)送到療養院。凱與理查(英國演員 Ben Whishaw 飾演)是一對同志戀人,凱計劃在某一次接母親到家中吃晚餐時,鼓起勇氣向她出櫃,卻在前往搭公車途中,意外車禍去世。故事從交代凱去世後、理查探望唐筠開始,談言語隔閡、互相敵對的兩人,如何從補償走到了諒解,再到自我和解。

理查先伸出橄欖枝,因為對凱的死心生愧疚,認為自己當時能開車載他,就能避免憾事。在凱去世後,他轉而想對唐筠有所補償,為了方便與唐筠溝通,理查僱用一名翻譯曉凡(美籍華裔演員 Naomi Yang 飾演),面對唐筠,他投其所好,也私心撮合她與同在療養院的英國男子亞倫,似乎只要確保她再次得到幸福,內疚得已感到補償;唐筠雖接受理查的好意安排,心中難免質疑。誰才是凱最重要的人,這樣的疑問時常引起兩人的戰火。


理查(右)由於對同性伴侶凱的死心生愧疚,他轉而想對凱的母親唐筠(左)有所補償,但唐筠一開始並未全盤接納他的好意。

許泰豐導演在爭執上點到為止,將焦點拉到「一對中年異國男女磕磕碰碰的約會」上 -- 曉凡聰明又小心地為唐筠和亞倫傳話,讓戀情增溫,理查則用廚藝收服唐筠的心,他們在旁協助、呵護這段異國戀,唐筠像是當了一次孩子,被照顧與體貼。

檯面上,導演端出一場異國戀,讓理查與曉凡各司其職忙著「張羅」,才能讓檯面下理查與唐筠箭弩拔張的心理對峙,冷卻緩和。他們像是一熱一冷的婆媳組合,偶爾擦槍走火,卻能彼此靠近。最後,「媳婦」取代了兒子,對著被兒子送進療養院的「婆婆」,他說出了最體己的話:

「我從不擔心您無法融入這裡的生活。」

理查的信心,讓這個會六種語言卻不想學會英文的女人,事事依靠兒子、被認為不能自立的女人,在人生聚散時,體會聚時互相依偎,散時安身立命。唐筠最後展現的,是些許無奈卻自由獨立的風範,曾幾何時,理查默默代替了凱的位置,兩人無需翻譯(導演讓翻譯的重要性漸居次位),能訴盡說不出的苦處。


兒子凱(右)過世之後,唐筠(左)在理查及曉凡幫助下,逐漸走出過往自己的心結。

透過刻劃的角色,我們似乎可以看到三種處境:友善本地人認為移民可自立、移民第二代則認為需要擔負起世代間的責任而左右為難、然而移民第一代覺得自己不可能融入。在本片中,唐筠直接說出對於身份認同的看法,她與不懂中文的亞倫在交誼廳共舞時說:「再過五年,我以為我們是英國人,但我們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英國人。」點出了移民對自身能否融入當地顯得困惑和放棄。

這樣的困境其實是老生常談,歷史學家哈拉瑞所寫的《21世紀的21堂課》深究本地與移民雙方立場,共同點則是對彼此寬容程度上的拿捏。

書中提到,親移民派認為地主國應敞開大門,無條件接納移民,並迅速接受和給予合理的身份,基於自由開放的原則,移民國無需放棄本身的價值觀或傳統;反移民派認為允許移民是施予的特權或恩惠,地主國不能允許極端或不寬容的移民進來,且有權利要求移民也在文化上被同化,否則他們可去別的地方尋求庇護。


片中另一位相對年輕的華裔新移民角色曉凡(右),在片中有畫龍點睛的地位。

兩派雖立場不同,大致上聚焦在寬容的程度與期限(給予合理身份地位),哈拉瑞認為,每個國家對於移民入境隨俗的價值觀不同,因此寬容的程度和給予身份的期限隨之不同,需進一步釐清才能制定明確的政策。

寬容是模糊的概念,做到什麼程度才稱得上寬容?它是否比退讓、施惠更能作為普世價值?我們能做如思考:理查的示好和付出難免帶有施捨的成分嗎?當唐筠決定不與亞倫繼續(亦即理查的好意被拒絕)時,他還願意繼續對她付出嗎?唐筠是否也要調整固有的態度和眼光?或兩人都已經做出某些程度上的寬容?

《輕輕搖晃》的英文片名是Lilting(動聽的曲調),像片中常出現共舞的畫面,截然不同處境和文化背景的兩個人,配合對方找出剛剛好的節奏,隨著歌曲輕輕擺盪著。共舞需要有默契地一進一退,才能舞出恰恰好的步伐。

移民對本地人真的足夠成為威脅嗎?或者多元性更能帶來優勢?脫歐已成為事實,換一個角度思考,作為地主國的英國或甚至台灣,對於移民/移工,除了不高舉兼容並蓄的空泛言辭,也不對特定文化做刻板的想像,我們還能怎麼做?

若能具體理解文化的特殊性,定出明確的規範,給出同樣移工辛勤合法的地位,便能讓許多被剝削的陰暗處照到陽光,為移民與移工的爭取,會是一場考驗彼此氣度的耐力賽,爭取到的也會如同性別,是趨於平等、寬容的堅實進步。


如同上篇介紹的《豪華洗衣店》以及這篇《輕輕搖晃》,兩部皆以同性戀情的「苦」和「不可言喻」來比喻新移民的處境,而後者又多了一層和解的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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