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移民工文學獎得主專訪】武豔秋:殯儀館前鳥鳴聲,生老病死,草生一春,去似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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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拍攝/江婉琦

訪問前一天是武豔秋奶奶過世後的五七,她回憶奶奶走後三日,她與來台照顧嬰兒的媽媽在板橋住家裡雙手合十跪地,她們哭著看著手機裡的視訊。窄小的螢幕中親友相聚,晃動的鏡頭裡有拿著奶奶遺像的弟弟,有祝福喜壽的舞龍舞獅。那是豔秋的故鄉永隆,鄉村地方,親人抬棺木行走至住家附近的空地,下葬,獻花,一鏟鏟泥土漸漸覆蓋上棺木,安上石頭墓碑,故人已去。

豔秋與媽媽跪了半個小時,在異鄉跟著走完儀式。身邊是她兩個女兒,大的兩歲,小的一歲,女兒目睹媽媽和奶奶的面容,靜靜看她們哭泣。

 

「閉上眼睛腦海浮出的是那些亡者青紫冰冷的面容,耳際迴盪家人在棺木闔上時的哭喊聲,那時候蓮只能呢喃唸佛,手輕輕撫摸腹部,她感受到一個渺小的生命正慢慢、慢慢地長大。『媽媽要賺錢把妳生出來、養育你,孩子別怕,安心地躺在媽媽肚子裡,孩子別怕唷!』也許是因為要養育那渺小的生命,蓮心中的恐懼漸漸退散。」

—節錄自《殯儀館前鳥鳴聲》武豔秋

 

豔秋是第七屆移民工文學獎首獎得主,與先生住在新北市,她書寫了一篇《殯儀館前鳥鳴聲》虛構小說,寫一位越南姊妹「蓮」為了在異鄉求生存,到了葬儀社工作,遭先生遺棄,她向同事瞞著自己懷孕的秘密,最後生下孩子的故事。

師範大學的阿勃勒樹下,豔秋坐著低頭,她注視手機裡事先打好的長長講稿,不一會抬起頭,靦腆地對著我們笑。訪問的時候,豔秋說只要人活著,就會有希望,當時她重複了一次一次的唸稿,練習面對鏡頭說這段話,眼神專注。

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如此的篤定,深信只要人活著,就會有希望?

大樹之下,阿勃勒已經沒有花,它落下的咖啡色果實像劍,內裏膏狀像巧克力,甜甜的,路過的小松鼠停下來啄食。八月底中南部連續下了幾天豪大雨,台北悶熱,雨水落不下來,訪問那天,路上行人都在看雲。

「跟老公認識,是有個姊姊介紹,說故鄉越南有個妹妹喜歡讀書,是書呆子。」2016年,豔秋結婚來台,開始在師大華語中心上課,跟著老公來台灣生活。課程為期四年,豔秋只上了三個學期,因為中間懷孕,去生小孩了。

「剛到台灣,很沒有安全感。」豔秋說老公待她很好,總是鼓勵她學習中文,慢慢來,但是一個人在異地,還是少了安全感。她不習慣台灣的冬天冷冽,鼻子常常過敏發痛。

豔秋喜歡看書。她說以前中文不好,看文章要一字一字查字典,最近她剛學會看長的散文。她喜歡龍應台的《目送》,終於看懂的時候,看著看著哭了。

「我去年知道有這個文學獎,看了首獎的《那年,梅花開》,心裡也想寫個故事。」豔秋說,來台灣之前,她總聽人家說台灣有很多工作機會,不過到了台灣之後,發現美麗的夢境之地也有殘缺。她因婚姻來台,在這裡卻聽聞許多越南同鄉姐妹婚姻困苦多難,以及移工逃跑後坎坷的生活。

「那時越南移工偷渡英國死亡,事件發生時我人在台灣,帶著小孩,很傷心。」

豔秋看起來是個害羞的媽媽,她說她的個性複雜,多感。她筆下的主角越南媽媽在葬儀社工作,體貼每一位來到殯儀館的亡者,故事裡她為三位同鄉準備入殮:

 

「第二位是個二十來歲的家庭幫傭女孩,人們說她偷錢後潛逃,驚慌之時不幸遭車子撞擊,仲介公司裡的朋友送來這裡火葬。女孩平時可能很少做保養,所以臉部肌膚不是很光滑,蓮倒少許玫瑰花露在手心上,緩緩地在女孩臉上推開,為她上妝時也格外細膩。

『女孩子誰不喜歡打扮漂亮,妹妹請安息!下輩子別再流落他鄉了!』」

—節錄自《殯儀館前鳥鳴聲》武豔秋

 

豔秋寫故事的時候總是清晨,五點年幼的女兒哭鬧,她醒來餵奶,娃娃不哭了,她便開始寫作。《殯儀館前鳥鳴聲》靈感源於在師大上課,老師讓她看日本電影《送行者》寫課堂心得;豔秋來台後也遇上公公過世,媳婦看著葬禮,一面適應異鄉環境。「寫的時候,窗外有鳥叫。」

豔秋喜歡樹木,喜歡聽鳥鳴聲。媳婦日夜上課學中文,她說上學途中喜歡抬頭看,台北的街頭騎樓常有燕子巢,在監視器旁邊,鳴叫的小燕子等待媽媽回家,哺育食物,餵養長大。

小燕子叫,媽媽爸爸,什麼時候才要回家?

豔秋說,只要是人,一定會面對很多困境,怎麼解決,取決於我們的態度。她說樂觀面對,比較有機會可以熬過困境;可是如果一直悲觀,會覺得沒有將來,結束了。可是只要活著,就可能可以擁抱希望。

「有段時間我活在恐懼當中,怕身旁的人離開我。」兒時豔秋與爺爺奶奶同住,12歲時爺爺過世,細膩多感的豔秋開始容易害怕。她家門前有小河,是湄公河下的支流,下雨湍急,爸爸媽媽凌晨兩點出門去市集賣菜,她總看著外頭擔憂,大雨大雨一直下,爸爸媽媽何時回家?

豔秋說她曾經是一個容易憂鬱的人,直到結婚當媽媽,去年小女兒出世後心室中膈缺損,兩個月只有四公斤。「她開完刀後我去看她,醫生說要穿防護衣、戴上手套,我卻不小心用手碰到了她的嘴唇,怎麼辦,擦也不行,如果感染我會因此自責一輩子。」媽媽在回程的捷運上擔憂地一直哭。

媽媽說,可是啊,她要學著想開。「一直擔心也沒用啊,然後慢慢的,小朋友變好,我也慢慢的治療自己。」豔秋說,她因為孩子而變得勇敢,成為媽媽,是一種治癒。

豔秋的老公帶著大女兒走來,為了哄她跟媽媽一起拍攝,熱熱的天,拿著涼涼的冰棒。豔秋讓女兒拿著彎長的阿勃勒果實,當劍,揮刀。豔秋則一面走,一邊輕聲地跟她說:「孩子啊,你知道這是什麼樹的果實嗎?」豔秋低語的聲音,像是媽媽正哄著孩子入睡。

「每天晚上她都虐待我,要聽故事,我很想睡覺。」

媽媽喜歡編故事,豔秋說最近女兒,吵著要聽生老病死的故事。

豔秋與媽媽視訊哭著送走奶奶的那一天,女兒也看見了視訊的手機。睡前,女兒問媽媽,「為什麼阿祖死了,為什麼躺在那裡?怎麼把她放在盒子?」

豔秋試著從女兒熟悉的事物開始講故事。有天她帶女兒出去玩,看見一隻死掉的蟬,女兒把蟬丟給烏龜吃。

然後她跟她說,這隻蟬啊,本來是這麼小一隻蟬,蟬的爸爸媽媽養牠,慢慢、慢慢長大,這是「生」。蟬長大了之後會去工作,牠會變老,變老會生病,生病就會死掉,從樹木上掉落下來,這是「死」。然後你把蟬撿起來丟給烏龜吃,蟬變成烏龜的一部分。

這是「死」。可是啊,不用擔心,因為蟬死了之後,牠會變成別的東西的一部分,是另外一個循環。

女兒不明白,又問,生老病死是什麼?

媽媽耐心地說,就像是我們人,生出來跟妹妹一樣是小Baby,慢慢長大,變得跟爸爸媽媽一樣,會去工作,然後變老,就跟奶奶一樣。奶奶老了,就會生病,生病會跟阿祖一樣死掉。死掉,在台灣人們會把她燒掉火葬。然後你的身體會變成粉碎的骨灰,骨灰會變成天地之間的一部分。

然後天地之間的灰塵,會掉落在土裡,土裡會長出種子,死去的人變成種子的一部分,開始新的生活、新的循環。

所以孩子啊,不用擔心,這只是,生老病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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