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移民工文學獎得主專訪】Tari:我的家鄉普古,女人猶若鑽石,但背後充斥著恐怖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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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拍攝/江婉琦

嘉義市郊氣氛恬靜,文學獎得主Tari提早到達85度C,這是她平常休假會來坐著看書的地方。她坐在冷氣房外的位置等待。Tari皮膚白皙、戴著口罩,看上去幾乎與一旁的台灣人無二致,直到我們探頭,認出她的眼睛熟悉,揮手招呼,她才走進冷氣房。

她騎電動車來,剛在安養院上完大夜班,還沒睡覺,看起來卻不累。「我很興奮。」她摘下口罩,特地畫了全妝要來拍攝,她穿著印尼買的Batik蠟染裙、以及嘉義市區夜市買的米白色上衣。她喜歡去夜市,不僅衣服便宜,還有安養院找不到的辣味食物,最喜歡吃臭豆腐。

我們見面訪問與拍攝,因為今年她以書寫的作品《SRI PON以及或許有誤的童話》獲得評審獎以及青少年評審獎。故事發生在Tari的真實故鄉普古(Puguh),小村子位於距離印尼大城三寶壟(Semarang)很遠很遠的地方,「這個童話故事的地點在一個彼時被綠色包覆的地方。然而刻印在我腦海裡的卻是灑滿地的牛屎。」

Tari說了一個恐怖的童話故事,故事裡的受害者是女人。她說她平常的興趣是看書,喜歡看恐怖小說,而不是羅曼史,「因為恐怖的故事,才真實。」


Tari非常注重這次訪問,當天她盛裝打扮、騎電動機車來跟我們碰面。

 

「沒有人可以戰贏命運。這就是普古的新規則。女人還有女孩們本來就要被送出國,而父親將晃著腳等待錢被寄來。這些男人就像在普古穿著洋裝,而女人還有小孩們好像從來沒有被誕生在這個世界過。就如蒙昧時代在一個曾經寧靜且綠油油的地方重演。普古不一樣。所有事情不一樣。只有SRI PON是一樣的:腦裡充滿了百萬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節錄自《SRI PON以及或許有誤的童話》Tari

 

為什麼是女人?

Tari的故事靈感來自她家鄉留守的女人 — 她的媽媽,打給她的家常慰問電話。「媽媽有很多耳朵,會告訴我村子裡發生什麼事,和誰從香港回來買了東西,她也想要。」七年前,Tari來台灣工作後,她總是從媽媽口中知道普古變成什麼樣子。「但是我們不常打電話,因為每次講,她就會哭很久。」

為什麼是女生?Tari說在她的家鄉普古,女生是鑽石,人人希望女人肚子裡生出的是女生,因為女人可以出國工作。在印尼,像普古這樣的小鄉村,女生工作機會少,若去大城市工作,跟男生做一樣的工作,也會因為性別不平等,薪水差得多。

不過台灣也有男生的移工啊?男生不也可以出國到工廠工作?

「女生出國不用先繳錢,仲介還會給家人台幣一萬塊;男生如果要出國,要先付台幣十萬的仲介費,許多人繳不出來。」因為台灣、香港、新加坡等國家的女性照護缺口嚴重,連帶的拉力大,所以在普古,出國工作的是女人。

因為女人出國工作,Tari故事裡的普古跟真實的故鄉普古,變得不一樣了。Tari形容家鄉的房子通通「進化了」,未有女人出國的房屋是竹子製的茅草屋,也有的是桃花心木蓋的,木板通常被白蟻咬透;一旦那家的女人出國工作,就像灰姑娘隔海帶來仙女的魔法似的,木牆變成堅實的紅磚,屋頂一排棕色瓦片,地板是舒服冰涼的閃亮磁磚,家戶必有摩托車。「普古好像在競爭的世界,每一個房子都想展現自己是最不一樣、最富裕的那一個。」因此女人是鑽石。


在Tari的家鄉普古,女人一旦出國工作,家裡的房子就會進化,從木頭房子(左)變成磚瓦房(右)。(照片提供/Tari Sasha)

Tari說女人不應該是賺錢的機器和提款機,她們會想家,是人、是生命。偶爾轉換工作回國,因為鑽石太閃亮,村民鄰居會聚集湊熱鬧。「所以我回家,會買各種價位的伴手禮,貴一點的巧克力、麻糬給家人親戚,便宜的仙貝米餅給鄰居。」某種程度,也是女人回家,要表示自己出國過、有能力的證明。「我很少回去,媽媽說我帶的麻糬太珍貴捨不得吃,結果有次就放到過期了。」

不過女人出國,「留守的男人容易出軌,常花光女人寄回去的錢,所以女人,又要一次一次的去台灣、去香港,在外工作。」Tari說,於是普古充滿了無所事事的男人,等著家裡的女人寄錢回家。

 

「時間過得很緩慢。普古還是一個充滿男人的詭異之地。不要嚇到,如果你看到這些男人抱著高鼻子的嬰兒,或有著阿拉伯的面孔。如果你看到許多陌生的臉孔,不要嚇到。村長的妻子從香港回來時,頂著一頭紅色頭髮還有懷孕八個月的身孕,不久後生出了黑皮膚的兒子,聽說是孟加拉的小孩。這一切在普古好像是正常的,就像牛屎會掉在柏油路上,被陽光曬乾又被風吹走,下雨後不留痕跡。」

—節錄自《SRI PON以及或許有誤的童話》Tari

 

Tari說這是發生在她鄰居身上的真實故事,在她剛出生的時候,鄰居瑪莉小姐(化名)去了阿拉伯工作,20年後,大了肚子回家,因為伊斯蘭教禁止墮胎,瑪莉小姐生下了小孩,「這個小孩的皮膚好黑,眉毛高挺得好漂亮,印尼人不會有這麼漂亮的眉毛。」Tari說瑪莉小姐是家中的經濟支柱,她丈夫接受了這個小孩,不過鄰居稱那是一個haram的小孩,「haram」在伊斯蘭教裡指稱不純潔的人,指魔鬼的、邪惡的事物。

Tari說許多移工的村子常常有這樣的混血小孩,有阿拉伯、巴基斯坦、泰國、台灣混血,不論是女人遭雇主強暴,或在他國交男朋友懷孕都有,伊斯蘭教義裡不許女性墮胎,女人們只能生下來,這個小孩的命運此生就背負著haram的罪名,「沒有人會跟他玩,在學校也會被霸凌。」


Tari喜歡看恐怖故事,她覺得這才真實,事實上在她的家鄉普古,每天都上演著不同的恐怖童話。 

氣氛凝重,我們移動到Tari工作的安養院拍攝。安養院在產業道路旁的一處隱密巷子裡,車子開進來,有大片的草皮,環境靜謐面山,兩棟五層樓的安養院大樓住著老年人與精神疾病患者,安養院門口鎮著一座蓮花觀音。

「嗨~!」三樓的窗戶忽然打開,Tari的印尼同事們探頭出來揮手招呼,她們都知道Tari得了文學獎。Tari說她在截稿的那天晚上,一邊趕緊幫阿公包完尿布,一邊焦急著寫作,最後用三個小時寫完,截稿前才送出。得知獲獎的那一天,Tari的同事慫恿她請吃三千塊的披薩。在訪談尾聲,建築裡的同事們終於按耐不住興奮。

看著三樓窗戶揮手笑容滿面的同事,「我們休息的時候,會一起做…不好的事情。」Tari給我們看一段她手機裡的影片,影片裡是她與同事七人的上下鋪房間。當時她們剛結束工作,在房間裡放印尼傳統Dangdut音樂跳舞,一邊模仿印尼的Dangdut歌手,手中揮舞著百元紙鈔。這是出國女人,最放鬆的時刻。

下午五點,訪問結束。對上晚班的Tari來說,現在已經熬夜很久。不過她說她很興奮,一點都不累,接著她將要休假兩天。放假有何計畫?「等等先睡一下,晚上去夜市,明天在房裡睡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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