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工寶寶們的一日戶外活動體驗:側寫「關愛之家」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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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Asuka Lee
攝影/胡崢

2019年12月10日這天,台北木柵的陽光普照,我帶領《移人》的三位實習生女孩來觀摩「財團法人台灣關愛基金會」(以下簡稱關愛之家)舉辦的移工寶寶戶外露營體驗活動。出發前我做了很多準備功課,包括事先從媒體上閱讀了許多關愛之家的報導,得知這裡早年收留無處可去的愛滋病患、近年更增加代為照顧移工寶寶的中途之家業務,也是藉由關愛之家的發聲,才讓移工寶寶的議題逐漸為社會所重視。

然而老實講,出發前我的內心很沉重 -- 畢竟這群「移工寶寶」們在寶島上並不是圍繞在祝福聲中出生的,產下他們的女性外籍移工,馬上就會被台灣雇主及仲介視為麻煩製造者,懷孕期間聽到的不是關懷的問候聲、而是「妳想被遣返回國或自己去墮胎,二選一」的恐嚇聲,就算《性別工作平等法》保障女性勞工不分國籍都有合法產假,也極少有懷孕女移工能使用到;甚至放大到整個社會氛圍,網路上對於女性移工懷孕生子的咒罵言詞之難聽,我不忍心在此描述。

可想而知,關愛之家照顧移工寶寶的難度及其所承受的壓力,比照顧一般孩子還大很多。

帶著複雜心情出發的我,來到聯絡人說的公園地點,只見遊樂器材旁的樹蔭下已搭好數頂帳篷,幾位已有跑跳能力、膚色較深、莫約2-3歲的寶寶們,看到我們一行四人前來,毫無防備地撲上來用童稚聲喊著:「抱抱、抱抱」,沒有育兒經驗的我瞬間呆傻在原地,此時公園充滿著歡笑聲與嬉戲聲,頓時讓我的沉重情緒煙消雲散,回頭一瞧,三位實習生女孩早已不站在原地,她們母愛大爆發,各自抱了位移工寶寶甜膩去了。


來到公園後,看到四處嬉鬧玩耍的移工寶寶們,頓時讓我內心的沉重一掃而空。(胡崢拍攝)


實習生女孩看到移工寶寶後瞬間融化,母愛大爆發跑去跟寶寶們玩耍。(胡崢拍攝)

「這邊的情況跟你想像的不一樣嗎?」擔任聯絡人的基金會行銷企劃專員呂允中(Allen)笑著走來跟我握手,他解釋,位於興隆路三段的辦公室當日進行消毒,加上這天出太陽,基金會創辦人「楊姐」楊婕妤覺得乾脆帶孩子們到公園動一動,順便曬曬太陽,才有了今天的戶外露營體驗活動。

仔細一瞧,除了有行動力的寶寶們四處跑跳外,幾頂帳篷內躺著幾位仍在強褓中、出世才幾個月的寶寶們熟睡著,幾位膚色深淺不一的女性在旁悉心照料,Allen說,這些女性有的是附近鄰居、有的是志工、有的是新住民、有的是放假的東南亞移工,雖然她們國別不同,但於寶寶們深切的關愛是相同的。

沒多久,大家口中尊稱「楊姐」的楊婕妤也來到公園了,相較於成年人行禮如儀,寶寶們的情感則十分直接,他們一樣撲到婕妤身上喊著「楊姐,抱抱」,婕妤親暱地一一對每位向她討抱的寶寶們又摟又哄,今年64歲的她,猶如一位慈祥的祖母照顧著孫子孫女,縱使這些寶寶們沒有一個跟她有血緣關係。


關愛之家創辦人,被大家暱稱為「楊姐」的楊婕妤。(胡崢拍攝)


一位移工寶寶來向楊姐討抱抱,楊姐對她又摟又哄。(胡崢拍攝)

 

從收容愛滋病患到創辦「關愛之家」

我們選了張位於樹蔭下的桌子進行訪問,這時「楊姐」向我娓娓道來,她與移工寶寶的結緣經過,不過談到關愛之家,除了移工寶寶外,得先提到的是愛滋病患。

楊婕妤說,她曾經是一位失婚的婦女,原本住高雄的她離婚後,為了離開傷心地,1980年代初期帶著兩個小孩移居北部,曾經做過房仲,後來設計科班出身的她開了一間設計工作室,當時完全沒想到,這個決定從此改變了她的後半輩子人生。

當時有不少愛好藝術的人士出入婕妤的工作室,其中她跟一位年輕、頗有天份的師大美術系學生田啟元很談的來,然而,在學中的田啟元1987年暑假去成功嶺進行大專集訓時,向部隊長官坦承自己是同性戀並罹患愛滋病,當時剛解嚴的台灣民風保守,同性戀與愛滋病患長期被視為毒蛇猛獸,田啟元的身份遭媒體大幅報導後,引起社會一陣恐慌,成功嶺先將他退訓,師大也迫於輿論壓力一度要將他退學(後來校方協調田啟元「自行休學」),甚至連最親近的家人,在社區鄰里壓力下也不讓他進家門。

當時的田啟元像過街老鼠一樣,無家可歸、走投無路,唯有跟他交情深厚的楊姐,頂住流言蜚語的壓力,收留田啟元讓他與自己及兒女同住,並雇用他擔任工作室的工讀生,有了棲身之地的田啟元將楊姐視為再世恩人,之後慢慢透過函授方式完成大學學業,進而在劇場界展露他的天賦,成為台灣早期同志運動的知名人物。

(註:田啟元已於1996年因病逝世,享年32歲。)

楊姐回憶,由於她收留田啟元的關係,長期躲藏在社會各角落的愛滋病患們彷彿看見黑暗中的一盞光芒,後來台灣同志運動先驅祁家威也找上她,希望她能為其他的「田啟元們」創辦一個中途之家,能收留一個是一個。當時滿懷熱情的楊姐接下了這份艱鉅的任務,原有的工作室收入已入不敷出,她轉業開起花店,前後賣了10幾年的花,期間為賺更多錢還兼差出國跑單幫,這個收留愛滋病友的中途之家也成為「台灣關愛之家協會」的前身。直至今日,關愛之家各處的成人中途之家每年仍服務約100位愛滋病友。

楊姐透露,由於來中途之家求助的愛滋病友越來越多,後期支出已超出她一人能負擔的範圍,所幸堅持多年後,2003年發生一件事帶來轉機及金援,也促成關愛之家協會創立。

 

「河南愛滋村」報導帶來金援與關注

台灣對岸的中國內陸農村由於長期經濟貧困,1990年代盛行以賣血方式換取收入,然而由於抽血技術落後且衛生環境差,若某村有一名愛滋病患去賣血、極可能導致全村居民都遭感染,政府也拿不出對策解決,只能放任這些地方變成自生自滅的「愛滋村」,這種愛滋村據報光在河南省一地就超過30個。

長期服務愛滋病患的楊婕妤,不時赴中交流分享經驗,2003年她與媒體記者深入探訪河南一處愛滋村,相關報導在台灣曝光後激起一陣波瀾,許多善心民眾被她長期默默付出的行為感動,加上社會已經普遍對愛滋病有正確的認識,那段期間各方捐款紛紛湧入楊姐的中途之家,之後國內三位知名企業界人士汪其桐、凌明驥及張元達創立的「三犬慈善基金」也挹注金援,讓關愛之家協會正式於2003年掛牌創立。加上多年的服務經驗累積,於2011年11月正式成立「財團法人台灣關愛基金會」,以便進行更完整、更全面的收容與照護工作。

楊姐接受訪問時,將曾經幫助過她的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唸出來,雖然事隔多年,感激之情仍滿溢在心,甚至她透露,目前收留移工寶寶的透天建物是一位朋友所擁有,市價超過千萬,但該名朋友大方讓基金會使用至今,讓她們每月得以省掉房租支出。

關愛之家早期收留愛滋病患,後來怎麼會與移工寶寶沾上邊呢?楊姐回憶,1997年有兩位天主教外籍神父白衛禮、葛道明找上門,希望她的中途之家幫忙短期收留一些在台灣落難的外籍女性,當中有不少是被誘騙來台灣賣淫進而懷孕、目前無家可歸的女子,難以拒絕請託的楊姐又接下了這項任務,後來將收留對象擴大到東南亞女性移工在台灣產下的幼兒,也就是現下在公園裡四處跑跳嬉鬧的「移工寶寶」。


當天社工們在公園搭建的帳篷裡,一名移工寶寶好奇地向外觀看。(胡崢拍攝)

 

社會大眾看不見但依舊存在的移工寶寶

如我首段所言,台灣人普遍對於「女性移工在台灣生小孩」的舉動不認同,雇主與仲介也大多要求這些準媽媽做出回國或墮胎的殘酷二選一,但仍然有一些移工媽媽們不計代價把寶寶生下來,因為對她們而言,那是自己的孩子,看在同樣身為母親的楊姐眼裡,她也一向寬容以對,盡最大努力來收留這些移工寶寶。

由於移工寶寶大部份非本國人所生,因此目前關愛之家是以「中途之家」的方式來暫時收留這些寶寶,意即這些寶寶最終會留在台灣的機率不高,大多數還是會回歸母親或父親的東南亞母國。

楊姐分析,關愛之家收留的移工寶寶多半是由移民署或各地社福機構送過來的個案,這些移工寶寶大致上身份會分為幾類:

一、如果寶寶是遭棄養且父母國籍不詳,情況反而相對簡單,比照一般孤兒程序送至孤兒院即可。

二、如果寶寶的生父或生母是合法東南亞移工,關愛之家仍然會收留寶寶並交由義務褓姆們照顧,生父或生母可繼續工作、休假時再來探望,待其移工合約結束後再做打算。由於移工寶寶非本國籍,一般移工父母多半最後還是會將孩子送回母國就學。

三、最麻煩的情況是寶寶的生父或生母是失聯的逃逸移工,就得委由其母國辦事處出面,替寶寶辦理臨時護照,待父母自行投案或被抓後,父母遣返回國時一併將寶寶帶走,中間空窗期的照顧責任就由關愛之家扛起,但有時一扛就是好幾年。


台灣社會對移工寶寶不熟悉,長期流傳許多錯誤謬論,事實上寶寶們的日常支出幾乎皆由基金會負擔。(胡崢拍攝)

此外,由於移工寶寶的議題在台灣鮮為人知,網路上不時流傳「移工在台灣生下的寶寶可以拿台灣身分證變台灣人」、「移工寶寶會佔用健保資源」等謬論,楊姐也一一做出澄清:台灣國籍是屬人而非屬地主義,寶寶的國籍認定是以其移工生父或生母為準,且如前段所述,大部份寶寶在即將就學時就會回歸母國,不會變台灣人(除非移工寶寶的雙親有一人是台灣人,那就視為本國人看待,可拿台灣身分證),此外移工寶寶無法享有健保,就醫費用皆是由基金會全額自費負擔,但幼兒體弱多病、且長期需要尿布奶粉等物資,這也是讓基金會最頭痛的部份。

「台灣各地的移工寶寶,(採訪當時)每個月新送過來我們這邊收留的寶寶大概5-10個。」不去理會閒言閒語,楊姐一貫的想法是「孩子的人權不依國籍而有落差」,與其去怪罪這些移工父母為何在台灣生小孩,倒不如先用愛去接納這些天真無邪的寶寶們。

我在現場隨機找了一位會說中文的移工媽媽攀談,這位媽媽是附近的印尼看護工,戴著粗框眼鏡、長相非常溫柔秀氣,年紀大約只有20出頭,她今天剛好休假,便來公園探望寶寶順便當義務褓姆。移工媽媽面對我的攀談非常害羞,但只要聊到寶寶,一股初為人母的喜悅洋溢在她臉上,我一點都不想去探究她為何選擇在台灣工作期間生下小孩,因為此時此刻她的表情,非常幸福。


移工媽媽餵奶時洋溢著滿滿的母愛,此刻我一點都不想去追究她為何在台灣生小孩。(胡崢拍攝)

 

看淡生離死別的人生,笑說每天都想退休

當然,就算時至今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用這麼寬容的態度看待移工寶寶(乃至愛滋病患),楊姐坦言,早在2005年關愛之家確定落腳木柵再興社區時,就遭到社區居民抵制抗議,後來鬧到上法院打官司由關愛之家勝訴才解決;之後收留移工寶寶、開始有移工進出後,也曾被鄰近居民報警檢舉疑似有逃逸外勞出沒,諸如此類大小不一的騷擾時常發生,但遇到了也只能面對,所幸還是一路挺過來了。

除了騷擾之外,我更在意的是楊姐面臨生離死別的態度 -- 畢竟在雞尾酒療法出現前,愛滋病仍是非常致命的疾病,算上已過世的田啟元在內,楊姐做服務30多年來,已經不知道跟多少病友及寶寶「說再見」,對此她僅微微一笑:「我已經看淡了。」

簡短幾個字,道盡她豁達的人生觀,又或許是局勢不允許她留在原地悲傷,往往才剛送走一位舊人,可能沒多久又進來三四位新人需要她費神。

「其實我每天都想退休啦!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出國旅行了。」撫育自己兒女長大後,楊姐曾有一陣子在世界各地旅行走跳,她十分懷念那段時光,只是現今扛著關愛之家創辦人的重責大任,恐怕短期內她的願望難以實行了,至少,能讓現場二十多位移工寶寶平安長大,對她而言也是另一種快樂。

採訪完畢後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公園,一抬頭,眼神對到一位坐在遊樂器材上、莫約五、六歲的男寶寶,他用童稚聲音依依不捨地說:「你下次還要再來喔。」

頓時我心裡感到一陣酸楚,你的笑聲跟容顏是如此讓人融化、你只是在不對的時間以及不對的地點來到這世上、你無法跟生父生母時常見面、你被強迫必須早熟、要比一般有完整家庭的孩子提早面對世界的殘酷 -- 但你一點都沒有做錯事,你絕對可以抬頭挺胸、無所愧疚的長大。

祝福你在關愛之家的庇護下,能夠幸福、平安的渡過童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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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在不對的時間及不對的地點來到這世上,但你一點都沒有做錯事,你絕對可以抬頭挺胸、無所愧疚的長大。(胡崢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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