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籍移工沉痛控訴:母國與台灣雙邊私營仲介制度侵害勞權甚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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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陳心慈

自從台灣政府以「私營仲介制度」引進東南亞移工至今已27年,然而外籍移工來到台灣後遭遇許多問題,諸如仲介費超收、強迫遣返、苛扣費用…等,都與雙邊(台灣與東南亞諸國)的私營仲介制度息息相關。

由多個移工勞權團體組成的「台灣移工聯盟(Migrants Empowerment Network in Taiwan,簡稱MENT)」,於2019年3月3日在台北市NGO會館舉辦「廢除/不廢除移工仲介制度」討論會,上午場邀請泰國、越南、菲律賓、印尼四國移工,以其親身經歷訴說在母國及台灣與仲介業者交手的經驗,以及在台灣轉換雇主時遇到的「買工費」問題;下午場則邀請學者、NGO工作者與前仲介從業人員同場對談。

上午場論壇,發言的移工代表們主要在陳述現行私營仲介制度的壟斷,進而產生超收移工仲介費、或是違法收取買工費等課題,在此次討論會中,四國移工不約而同提到許多相同弊病,諸如仲介費用的違法超收、聘雇流程不透明等。

印尼移工代表指出,印尼仲介業者普遍會私下超收仲介費,並將政府規定的合法仲介費以「銀行貸款」名目包裝,要移工來台工作後按月償還,此外申請文件過程中的收費更是不合理,譬如一張良民證,政府機關辦理收取台幣66元,但仲介會提高價格到將近台幣2000元,一名印尼移工要來台灣工作前,必須先付給母國仲介業者約12萬到14萬台幣的費用,這還不包括辦護照、體檢、保險、以及給「牛頭」(基層仲介)的費用,然而就算他們實際花的錢比法律明定的收費多很多,但為了把握住難得的工作機會,大家也只能硬著頭皮掏錢。


上午的討論會中,一名越南女性移工代表(右一)訴說著私營仲介制度為何失控、崩解。(陳心慈拍攝)

為了籌取高額仲介費用,許多移工賣了自己僅有的土地、家畜,只為獲得一個來台灣工作的機會;然而這個原以為可以從此翻身、實現夢想的希望,卻是惡夢的開始。

「一直到飛機起飛前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會到哪裡工作,之前什麼都不知道,根本毫無選擇。」泰國移工代表無奈說道,仲介公司幾乎不透露來台工作的任何相關資訊,漠視移工的選擇權,使移工無法選擇雇主、更無法選擇工作內容。

移工抵達台灣後,又再度被酌收仲介費用(國內法定的服務費),有時他們必須暫時待在骯髒擁擠的暫置場域,很多時候連最基本的水都沒有,該名泰國移工又說:「連工廠的制服也要求我們自費,但那應該是雇主要提供的,最後卻變成我們要自行負擔!如果不照做,雇主就會威脅要把我們遣返回國。」不合理收費的情況層出不窮,當移工與雇主之間產生磨擦,本該居中協調和給予協助的仲介,很多時候反倒與雇主一起威脅、責罵,並以工作權威脅移工,使大多數移工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忍氣吞聲。


菲律賓移工代表(右二)針對一樁樁案件,講述同胞們與母國仲介之間發生的問題,邊講邊紅了眼眶。(陳心慈拍攝)

印尼移工Haji,一天工作十個小時,一個禮拜只休息一天,常常被要求做超出他體能負荷的工作,Haji曾向仲介反應,想請仲介協調雇主減輕工作量,得到的回應卻是叫他「忍耐」。

Haji說,後來他的身體實在難以負荷,便向雇主提出「能否不要再做過於粗重的工作?」雇主卻向仲介說不要他了、要把他送回去,無奈的Haji拭淚表達自己心聲:「為何我反應身體不適,卻沒有得到任何幫助,最後甚至被狠心拋棄?」

許多移工像Haji一樣,被要求做著不屬於自己範疇的工作內容,一個一個因為過勞而倒下,然而當他們發出求救信號時,可有人聽見?這樣的信號因仲介所謂的忍耐和雇主的漠視而熄滅,只剩滿滿無助。


印尼移工Haji(站立者)分享自身經歷時,語氣凝重,一度哽咽。(陳心慈拍攝)


一名坐在台下的印尼女性移工聽聞同胞的遭遇,不禁難過落淚。(陳心慈拍攝)

台灣立法院在2016年廢除《就業服務法》裡頭「移工每三年必須出國一日」的相關條文後,原以為不會再發生移工因合約期滿而被強制出境並多收仲介費的情況,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仲介業者改以「買工費」名義向尋求新工作的移工索取違法費用。

不願具名的移工提到:「雇主不要我後,仲介也不幫我找新工作,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工作機會,但他們卻說因為轉換雇主,所以要先支付台幣6萬元的費用(買工費)來辦理相關文件;到了新雇主那邊工作後,還要再付一萬五千元。」移工在台灣的轉換雇主期間,若兩個月沒找到新工作就會被強制遣返,迫於時間壓力,大部份人只能再次繳交高額的買工費,此外移工每個月額外支付給仲介公司的法定服務費將近台幣兩千元,卻未必能換取到對於工作權益的保護,讓該名移工忍不住吶喊:「這樣我們到底需要仲介做什麼?」

台灣與東南亞各國的雙邊私營仲介制度壟斷國內的勞動市場與工作機會,使得跨國移工淪為仲介賺錢工具,討論會上各國的外籍移工用親身經歷沉痛呼籲:母國與台灣雙邊政府必須正視私營仲介制度對勞工權益的剝削,堅持廢除私營仲介制度,並建立國與國之間的官方直接聘雇管道,讓移工的權益接受透明化監督,才能杜絕現行的諸多亂象。


下午場討論會中,學者王裕衡(中)與陳炯志(右)以另一種觀點探討現行雙邊仲介制度的優缺點。(陳心慈拍攝)

然而,廢除私營仲介制度真能有效解決移工所面臨的問題嗎?下午場討論會中,曾在移工仲介業工作過的學者王裕衡指出,私營仲介制度目前所呈現的問題,唯有讓資訊透明化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國內資方開放給移工的職缺資訊,不應該只掌握在仲介業者手上,應該要讓勞雇雙方都清楚,此外,不肖仲介業者的名單也應該要公布。」

王裕衡提到,如果沒有仲介就沒有中間者來協調處理雇主與移工之間的問題,勞雇兩國的政府都應該先加強監督仲介的機制,但他也表示,現行的私營仲介制度與買工費問題的確影響70萬移工的工作權益甚深,加上台灣企業雇主普遍不了解這方面的機制,大部分都將聘雇移工的業務全權交給仲介處理,才讓雙邊的私營仲介業者權力變得這麼強大。

國立交通大學文化研究國際中心博士後研究員陳炯志則說:「與其廢除私營仲介,我們更應該思考,能不能有更多元的勞力聘雇管道。」


一名印尼移工起身發言,針對廢不廢除仲介制度發表看法。(陳心慈拍攝)

在今日的討論會上,各國移工以其親身經歷訴說從母國懷抱希望、提出申請所付出的代價,再到台灣工作時所面臨的問題,而與會共同討論的專家學者與業者,也發表其所觀察、經歷的問題與建議。

在場眾人都同意,現行的雙邊私營仲介制度確實有廢除(或修正)的必要,也正因為台灣是個自由民主的法治國家,期盼在這塊土地上能擁有尊嚴的職場環境、能享有公平的法規制度,成了所有跨國移工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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