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Forty三週年派對特別報導(下)】來聽聽當天參與派對的人們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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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圖說:喜歡閱讀、學中文的Atika(左)和朋友亞業、書漢,三人長期積極參與One-Forty的活動。(曾婷瑄拍攝)

撰文、攝影/曾婷瑄

7月22號這個週日,台北車站內棋盤大廳架起舞台,出現了好多個隔板與遊戲關卡,讓原本已經人來人往的大廳更加熱鬧。許多平常就會在此聚集的移工以及路過的搭車民眾,也不禁探頭探腦,最後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加入了這場盛會。

這天One-Forty把車站內大廳包了下來,不僅作為One-Forty School 近百位印尼移工完成學業的畢業典禮,更藉「One-Forty三週年派對」的名號,把大廳打造為一座學習遊樂園,安排一系列的任務闖關以及精彩的成果發表,讓印尼移工和一般民眾能近距離同樂互動。除了活動內容與目的外,《移人》記者也同樣好奇這些畢業生、印尼移工,以及因路過而參與的民眾,對於這樣的活動或彼此有什麼樣的看法?

大多數的台灣民眾在參加活動前,對於移工議題都並不熟悉。從事網頁設計的楊小姐表示,先前對移工的印象就只是他們喜歡聚在一起,而這次參加活動最驚訝的發現,就是原來他們的薪資那麼低,尤其是外籍漁工,月薪竟然只有幾千元台幣!此外,透過這次的企劃,她才有機會來仔細思考移工的存在:「原來很多移工回到故鄉也是有夢想的,而且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興趣與才能,不只是工作的機器。」

楊小姐繼續說道:「北車對我們而言只是交通樞紐,但在他們眼中,這是一個情感凝聚的重要場所。我之前看過北車外辦的開齋節活動,覺得這是對多元民族的尊重,也展現台灣的包容性。」尤其楊小姐曾在日本留過學,對排外結構更能感同身受;她不諱言的表示,台灣的包容性相較之下是值得嘉許的。

有旅日經驗的楊小姐,認為這場活動是對多元民族的尊重,也展現台灣的包容性。(曾婷瑄拍攝)

在社運團體工作的呂小姐則對One-Forty有更深一層的看法,除了她本身就對移民工議題有興趣外,也因爲婆婆家有請外籍看護工,早期會訂四方報,讓她更想要瞭解接近。她表示:「One-Forty跟早期走悲情路線的移工團體運動很不一樣,後者比較像是救火、走急難救助的路線。One-Forty講求創新教育,讓年輕人參與,改善與移工的關係。年輕人的思維已在改變,但是中老年人成見較重。我也希望可以透過自身力量改變同儕,擴散影響力。」

從事社運工作的呂小姐,認為One-Forty跟早期走悲情路線的移工團體很不一樣,走出一條新穎的路線。(曾婷瑄拍攝)

呂小姐拿粉筆把黑板上的「治安死角」改為「移工天堂」。

有趣的是,透過這次機會我也訪問到一位本來對移工印象不太好的民眾黃先生,而他也願意和我聊聊他想法上的轉變。

「我以前覺得不能讓他們完全佔據北車大廳,畢竟這是外國人來到台北第一個看到的地方,他們對於市容的印象可能取決於此,所以我以前覺得,還是要針對移工稍加管理。」從事餐飲業的黃先生坦言,「不過這次看到One-Forty這活動嚇一跳,不僅規模很大,也發現其實移工真的蠻辛苦的,這樣想想,他們週末的確也需要一個地方休息。」

對於移工媒體上的負面和罪犯形象,他說:「什麼族群都有好有壞,有時許多誤會都起因於不了解或片面的認知。有些犯罪是個人的問題,但有些犯罪例如逃逸移工,可能你就要從背後的結構原因一併討論。」最後,他很高興的跟我說,他想加入One-Forty的志工團隊,多了解這群遠道而來的朋友。

原本對外籍移工印象不太好的黃先生(背向鏡頭穿藍衣者),來到這次活動後對移工徹底改觀,甚至想加入One-Forty擔任志工。(曾婷瑄拍攝)

轉頭看看,台上的畢業典禮也舉辦的差不多了,記者終於可以訪問之前因緊張而還不願接受採訪的應屆畢業生了。印尼移工學員Sri Lestari參與了One-Forty的中文課程、電腦以及商學院。剛結束六個月中文課程的她,表示老師都很有耐心教導他們,一個月能花兩個週末的時間來充實自己,她覺得很棒,而且One-Forty的課程學費便宜,教材跟衣服都不用錢,讓收入不多的移工都能負擔得起。

Sri Lestari說:「學會中文對以後回到印尼找工作比較有利,而且商業課程裡,老師會教學生如何經營小本生意,開店。」透過Sri Lestari得知,One-Forty的老師還會飛去印尼協助輔導已經回家開店的畢業同學,她很驕傲地說:「我以後要回家過更好的生活,我要學著改變,找更好的工作!」這時的她,眼神堅定又自信。

接著Sri Lestari拉著我和她圍繞著Nasi Kuning(薑黃飯,在印尼是慶祝場合會烹製的特別料理)的朋友會合,坐身旁的Imaris跟我說,她來台灣七年了,工作也是照顧阿嬤,以前的她搞不太懂中文聲調,也不太懂雇主的意思,來One-Forty上課六個月後,現在和雇主溝通方便許多。從沒看過這麼大活動的她表示,週末放假可以在One-Forty上課,讓她在台灣的日子過得更加充實。

移工學校的應屆畢業生Sri Lestari參與了One-Forty的中文課程、電腦以及商學院,幾乎每個週末都在上課,但她樂此不疲。(曾婷瑄拍攝)

同樣也是應屆畢業生的Imaris在台灣擔任看護工,她透露在One-Forty學習中文六個月後,現在和台灣雇主溝通方便許多。(曾婷瑄拍攝)

而來台11年的Rose和來台7年的Warni則一直在活動櫃檯忙著,一問之下才知道,兩人是今年的One-Forty大使,趁著空閒也請她們聊聊自己的故事。Rose表示,現在整個台灣的氛圍跟她2000年第一次來台時很不一樣,當時很多雇主不讓移工休息、不讓他們出門,怕他們學壞,但現在已經改變很多了。Warni也有相同的發現,她2007年第一次來台,這次回來發現感覺差很多,確切來說,台灣民眾對於伊斯蘭教習俗跟開齋節更加瞭解了。

「One-Forty是一個family,老師是朋友。除了中文進步,在這裡可以很開心、放鬆。也可以分享經驗。例如在Open Sunday,我們可以跟台灣人分享經驗、故事或我們做的菜,學習彼此溝通,很高興能讓台灣人認識我們,不要有距離。」Rose及Warni兩人一邊說一邊開心地笑著。

One-Forty大使Rose(右)及Warni(左)認為,台灣社會目前的氣氛對移工及伊斯蘭教友善許多。(曾婷瑄拍攝)

接著,展覽區三位對著看版熱烈討論的女孩吸引了我的目光。一位是在「Teach for Taiwan」工作的雪菁。在此之前,她對移工沒有太多看法,就單純地認為他們是來台工作的一群人。但參加活動後,才驚覺他們受的剝削如此嚴重,領的薪水這麼少,雪菁說:「從這次活動發現他們作為『人』的一面,像我們一樣有期待、想像、感受,只是因為經濟環境不好,不能完成很多事。」從事教育推廣工作的她,很肯定One-Forty投入移工技能跟語言的長期培力,注重實質,努力改變觀感以重新塑造社會氛圍。

與雪菁同行的兩位友人是來自「Teach for Malaysia」的慧慈和思恩,她們也向《移人》分享了馬來西亞社會對移工的普遍看法。在她們看來,馬來西亞民眾大多都對移工存有戒心,認為他們因為經濟能力比較差所以容易犯罪。例如慧慈的長輩就曾跟她抱怨說:移工很可能帶有傳染病、讓移工在醫院看病等於是浪費醫療資源……等。

兩位馬來西亞女孩認為,馬國至今仍用「外勞」一詞指稱「移工」的事實,就反映出背後的歧視心態還相當普遍,思恩同時指出,馬來西亞政府已經開始限制移工進入並積極遣返移工,例如餐飲類已禁止聘用移工,以免搶了當地人的工作機會。相對馬來西亞的狀況,她們給予台灣肯定:「覺得台灣『人性化』看待移工的方式跟馬來西亞很不一樣,只要拿出同理心,就會發現他們也是有夢想、有抱負的,大家都是『人』,沒有人願意選擇犯罪。這樣想想,很多誤會都是刻板印象造成的隔閡。」

臺灣的雪菁與馬來西亞的慧慈和思恩三位女孩從事教育推廣工作,她們相當肯定台灣人以人性化看待移工的方式。(曾婷瑄拍攝)

這時一位台灣中年女性阿娟,和丈夫在會場興致勃勃地詳讀資料,他們表示活動非常意義:「以前一般台灣人看到他們聚集在北車,就會覺得有點有礙觀瞻。我之前對他們也沒有足夠的了解,今天參加後才發現他們原來這麼辛苦,覺得很感動,了解到他們也是別人的家長、子女,而且移工薪水很低,飄洋過海來工作真的很不容易。」

身為高中老師的阿娟想要發揮影響力,透過教育讓孩子們了解移工:「我之後上課時也會多提到,要台灣學生懂得珍惜,因為這些移工在能力上一點也沒有比我們差,只是因為大環境不好,所以才選擇到台灣工作。他們是幫我們台灣扛起自身責任的人,要更好地對待以及尊重他們。」她和丈夫都很高興臺灣有One-Forty這樣的組織關注移工,藉此感受到台灣人情的溫度。

高中教師阿娟(左)與丈夫一起來參加活動,她說未來會在課堂向年輕學子多介紹移工。(曾婷瑄拍攝)

活動接近尾聲時,記者終於能趁著空擋訪問稍早因為要演出而一直忙碌的移工樂團「The Mandalas」。該樂團今年與客家歌手黃瑋傑一齊步上金曲獎紅毯,手持反剝削的標語,引起不小的討論。問到他們對於今天的活動有什麼看法,長髮飄逸一副酷樣的Aji首先說:「很喜歡印尼人和台灣人聚在一起參加活動,感覺很讚。有很多印尼朋友藉機會認識One-Forty,感覺好像一家人,感謝他們,努力讓印尼人學習中文。」其他團員Uno、Rohmann和Adi也很高興參加這樣的活動,藉著闖關遊戲時向工作人員學了好多中文。他們表示,台灣人很友善,即使不認識你,有會友善的回應你。雖然有人還是會以傲睨的眼光看你,但絕大部分的台灣人都很好。

主唱Mandala其實是One-Forty商學院時期的學生,他表示之後回國想開果汁店,卻馬上被一旁的夥伴笑:「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說要開果汁店耶,他的夢想太多了!」不過對於台灣,他有兩件事要說:第一是仲介費太高,不僅一開始就要付仲介公司近10萬台幣的費用,每個月還會以各種名目苛扣服務費;第二,就是仲介老闆不尊重法律,而政府卻袖手縱容。

Mandala用音樂淚訴了許多移工的懣憤,歌曲Laraku(我的傷痛)第一版描寫外籍漁工枉死的真實案件,希望漁工被虐的悲劇不再重演;第二版則唱出了高仲介費的問題,指出即使每個月收了那麼多費用,但每次需要協助時卻求助無門,態度也都袒護雇主。最後他說:「我希望繼續透過樂團的音樂,讓移工的處境更好,讓台灣和印尼更彼此了解。」

超人氣印尼移工樂團「The Mandalas」是當日活動的壓軸表演團體,他們希望用歌曲唱出更多印尼移工的心聲。(曾婷瑄拍攝)

如同One-Forty以及其他非政府組織所致力的,「培力」(empowerment)對移民工來說是很重要的課題。學習技能,尤其是當地國語言,不僅能使工作與生活更加順暢、了解當地社會脈動,更重要的是,它能為移民工帶來自信與意識,使他們在不幸面對剝削、歧視及不公義時,更願意挺身而出,為自己以及社群發聲、保障權益並尋求改變。

就像訪問結束前阿娟輕拍我的肩,說道:「一起把美好的事情發揚光大吧!」是的,這也正是One-Forty、移人、燦爛時光書店、1095、望見書間……以及許多民間機構一直以來,所努力不懈的目標。

活動進行中也有許多移工席地而坐一起吃大餐,畢竟每人休假天數有限,大家藉由這場活動彼此碰面、聯絡感情。(曾婷瑄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