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帶著恐懼逃亡的越南難民,到終結現代奴隸制度的英雄 -- 專訪阮文雄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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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彭政添
攝影/彭政添、Asuka Lee

越南,先後被多個大國勢力影響,造就了命運多舛的過去。1975年西貢陷落,南北越統一成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但動亂並未因此停息,人民成了政權底下的受害者。往後的數十年中,越南人相繼搭船投奔怒海,冒著喪命的風險只為求自由他方,成為離散的海上漂流者,自此展開漂泊的旅途,有的提早下船是常有的事,留下來的也承受百般磨難,不斷的在難民營和收容國間留轉,繫著未知的方向。

阮文雄神父,是活在這個大時代悲劇下的其中一位越南船民。1958年,他出生於越南平綏省(今平順省)的捕魚人家,越南變天時,他是正值青年時期學生,因為害怕共產政權,他與家人在1979年搭乘小船逃離越南、追尋自由的空氣。經過數十年輾轉流離,阮神父最後來到台灣,創立「天主教新竹教區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Vietnamese Migrant Workers and Brides Office,簡稱VMWBO),幫助在台灣受到不公平待遇的移工移民。他相信一切都不是他決定的,而是「天主的安排」。

 

大時代下的越南船民,逃離

「要成為船上客,要有黃金儲備作為買路錢。向人蛇組織報名後,先交訂金,一般是兩至三兩黃金左右,餘額再做安排,彼此不會交代得太詳細,免得洩漏風聲。至於能否順利出海,出海後能否順利登陸,誰都沒把握,大家都明白這是一項賭注。」…出自《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

「逃難不是那麼簡單,逃難是很難的,而且要有錢。」阮神父這樣告訴我們,19歲他就開始計劃要逃離越南,家裡沒有錢,但他還是想盡辦法跟朋友合夥,策劃了一個逃難的計畫,他說:「即使是那麼難的事情,但我們還是得做。」

「船內空間極狹小,加上風高浪急,一有大浪,自己和旁人只得活受罪,船民往往在汗臭、尿臭和嘔吐物間,擠在一起,全程像個殭屍般以同一個姿勢屈坐。」…出自《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

神父憶道,「當時我們計畫原本這艘船只載40個人,但有16個人躲在海邊,看到來接我們的船來了就突然跳上去。」就這樣,56個船民擠在一艘3米寬8米長的小木船中,繫著共同的希望,遙遙晃晃邁向未知的大海。

「一般海上偷渡,在公海至少得待個三天,若遇上海上意外或惡劣天氣,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出自《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

當時海水幾乎就要淹上船了,神父用手機的寬度比擬海水落在船身的高度,驚險萬分的場景浮現在眼前。「那天晚上如果沒有被挪威大船救起來的話,我們就全部沉下去了,我們運氣非常非常非常好,在船上36個小時就被救起來。」神父認為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中,人可以活下去是一種奇蹟,畢竟前前後後總共有數百萬人逃離越南,而根據聯合國難民署估計,約有20萬到40萬的越南船民死於海上

1975年到1995年,印度支那難民的逃亡路線。(擷取自聯合國難民署報告)

 

從修士到神父的獻身生活,聖召

「我從小就有一些成熟的觀念,像是看到越戰的苦和痛,我便開始思考:難道生活只是生出來、長大結婚,然後就老死嗎?還是有其他的生活方式能夠更有意義?所以我慢慢產生一個思想,就是獻身生活。」阮神父從小就喜好閱讀聖人的書籍,喜歡天主教宗方濟各的理念與生活方式,所以慢慢有進入修會的想法,但在越南變天後宗教沒了自由,他的修士獻身生活無奈被迫中止。

逃離越南在海上被救起來後,阮神父被安置於日本神奈川縣藤澤市的難民營中,但並未立即重新開始修士生活,是直到在當地遇見一位神父問他:「聽說你以前在故鄉是一位修士。」這使阮神父重新思考獻身生活,也許這一切都是天主的安排,於是他加入了聖高隆龐外方傳教會,繼續尋求獻身生活。當時,阮神父和兄弟親戚一起申請移民到挪威,挪威政府已經同意了,他的名字也在名單中,但為了展開修行,阮神父放棄了移居挪威的機會。

透過教會體系引薦,阮神父前往澳洲就讀神學院,經過12年求學、訓練與實習後,他在1991年正式成為一位神父,最後被派到台灣傳教,開始與台灣展開長達二十多年的不解之緣。

來到台灣後,神父就開始接觸助人的工作,曾經照顧過孤兒、身障者和無家的遊民。小時候,父親常叫他們兄弟姊妹們圍坐過來,聽他講起阿公如何幫助弱勢的故事 -- 或許是受到家人影響、也或許受到宗教影響,阮神父擁有非常重視公平正義的性格,於是他幫助人的工作,一做就做了幾十年。

阮神父帶我們參觀他目前服務的八德聖母升天堂,並分享教堂中擺設的意義。(Asuka Lee拍攝)

 

人權英雄在臺灣,拯救

在日本期間,神父曾做過粗重的勞力工作,他說:「做粗工一天可以賺5000日幣,但要整整幹活8小時;然而如果是一位外國人教英文,只要2小時就可以賺到一樣的金額。」這種白領與藍領之間巨大的階級落差讓他深刻銘記在心,也鋪陳了日後為越南移工爭取權益的動機。

公元2000年左右,阮神父在天主教「希望職工中心」擔任主任時,就時常聽見外勞受到性侵和性騷擾的事件。2005年台南爆發一件駭人聽聞的性侵事件,有一對在做外勞仲介的洪姓父子涉嫌性侵越南女性移工,被害者超過一百名,越南移工圈子不斷在傳這件事,也傳到神父耳裡,嫉惡如仇的他決定積極展開調查,後來終於透過人脈,用電話接觸到一位遭受性侵的受害女移工。

「當時這名越南女移工在永康分局裡,她一直哭、哭得很慘,沒辦法講話,我聽著她哭了10分鐘,等她平靜了後,我跟她說:『我是阮文雄神父,請妳告訴我,我可以幫妳做什麼?』於是,她才慢慢開始講出她所遭受的慘劇。」阮神父回憶起這件十多年前的往事,那名越南女移工的哭聲,彷彿仍縈繞在他耳邊久久無法消散。

從那之後阮神父希望找到更多受害者現身說法,他跑去台南每天都向別人介紹自己是誰,一直不斷的詢問,尋找更多受害移工,慢慢的他發現,雖然有些受害者被警方救出,但移工在語言上有表達障礙,又有被遣返的壓力,很多時候根本什麼都不敢說。

「這對洪姓父子不但非法仲介越南看護工,還趁她們沒有被『外派』出去工作的空檔,在半夜以考中文的名義把這些女性移工叫進密閉空間,再以威脅或強迫的方式加以性侵害,事後還要求她們簽署『願意為仲介負責人做任何事』的同意書,可惡至極!」阮神父回憶案情仍怒不可遏,由於所有受害者的工作權都操控在洪姓父子手上,她們被威脅如果消息走漏就要被遣返,而如果被遣返就還不了當初借貸的龐大仲介費,於是這些受害女移工只能眼淚往肚裡吞、默默忍受肉體被蹂躪。

阮神父一路堅持調查,逐一找出案件的受害者,也讓案情慢慢水落石出。當年法律扶助基金會正式成立,阮神父也受到法扶律師的協助,讓這個案件得以走入司法程序,從事發到判決,前前後後歷經了12年,也讓他決心成立專門服務越南同胞的「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

當時辦公室一成立,全台各地不斷有被虐待的越南移工打來求救,但草創初期團隊的人手、經費都不足以應付如此龐大申訴量,在沒有獲得勞委會移工庇護安置經費之前,阮神父時常跑到國外募款,甚至向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越南僑民募集資金,才有辦法維持辦公室的運作,直到現在有了安置經費後,才能穩定的營運辦公室。

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位於溫馨的天主教堂旁,每週五六日都會有教友上教堂,也許是因為受到天主的祝福與庇護吧,安全和平靜是來客的共同感受。這裡除了庇護住所和辦公空間外,還有一個非常大的活動中心,平日早上10點到11點半和下午的3點到4點半,越南移工會在此上中文、法律、心理等課程,此外,教堂前院、後院的寬廣空間也可以作為移工休閒運動的地點。

坐落於天主教堂旁的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彭政添拍攝)

現在辦公室有9名成員,包括阮神父、1位越南修女、4位台灣籍社工和3位越南通譯,個個都是神父的得力助手,幫忙處理許多關於移工庇護的案件,這裡的庇護中心最多可同時收容60位移工,十幾年來幫助過上萬名受害者,而他也毫不意外成為既得利益者的眼中釘,經常遭到台灣雇主、仲介業者、越南官員的惡意攻奸、甚至受到生命威脅,但阮神父就是這樣秉持強大的意志,堅定地站出來對抗不公不義。

我們經常可以在移民工街頭抗爭的場合看見阮神父的身影,無論是兩年一度的移工大遊行或小型抗爭,「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的旗幟幾乎從不缺席,他總是站在最前面率領著被壓迫的越南移民工,勇敢為自己權益發聲。

「一開始越南移工對於走上街頭很害怕、很恐懼,但慢慢的他們現在反而很喜歡去抗爭了,因為我一直對他們解釋:你這樣做有可能會改變社會、改變政策、甚至幫助其他越南同胞,很有意義啊!」利用每天的上課時間,阮神父教導這些越南移工學會思考,啟發他們用自己的力量走出自己的路。

每當有移工移民走上街頭抗爭的場合,阮文雄神父(持麥克風者)的身影和「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的旗幟幾乎從不缺席。(彭政添拍攝)

在看到許多外勞、配偶的苦難生活,也透過實質的方式協助他們後,阮神父發現其實他們的精神與心理都受到嚴重創傷,於是幾年前他決定出國進修成人心理學,回來後,神父更重視一個人的精神與心理層面,讓移民工在心靈層面能受到幫助,也希望能推動相關政策,讓相關單位注重勞工在心理方面的健康。

9年前台灣的《人口販運防制法》就是從這裡開始的,由於在此之前幾乎沒有法條能幫助這些受害者,阮神父便結合民間團體、法律扶助基金會和專家學者,舉辦研討會和開記者會,希望制定出一項有實質效力的法條,儘管別人不怎樣看好神父,他仍執意要做,原本政府只打算在移民法中增加一章人口販運條文,但他堅持要立專法才能解決問題,最終《人口販運防制法》在2009年經立法院三讀通過,成為人權團體拯救受害移工的有力法條,至今有數不清的外籍移工受到此項法條幫助,特別是漁工。

阮神父在2018年4月參與「移工、政策與公民社會論壇」,分享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的組織發展現況與策略。(彭政添拍攝)

為人權運動努力,長年在國際間奔走的阮神父,早已被國際社會視為一位活耀的人權運動家。在2006年,他被美國國務院表彰為打擊人口販運的「英雄」,肯定他幫助無數人擺脫現代奴隸制度的貢獻。由於阮神父在當年揭露台灣虐待外籍移工的情況,美國《人口販運報告》(Trafficking in Persons Report)一度將台灣列為第二級國家觀察名單,政府這時才認知這件事的重要性,經過幾年努力後現在已經回到表現良好的第一級,讓他深刻感受到,台灣對待外籍移工的態度,會直接決定台灣在國際上的名聲好壞。

台灣曾在2006年落入美國《人口販運報告》中的第二級國家觀察名單。(彭政添製圖)

「如果你問我:為什麼選擇要當神父?其實我也不懂,但我決定奉獻給天主之後,祂賜給了我平安喜樂,而且現在回頭看一看,我幫了一萬多個人,如果我沒有來台灣、如果我不選擇往這個方向走的話,那這些可憐的人要怎麼辦?」

人生看似是由許多不同的選擇交織而成,但在阮神父身上,更像是受到偉大的使命所引領 -- 當年一個帶著恐懼的青年,登上木船搖向未知的茫茫大海;如今他領受天主的旨意,成為一位終結現代奴隸制度的人權英雄,阮神父一步一步的體會天主的安排,在對抗強權之中活出平安喜樂、卻又不平凡的人生。

「所以,我想天主有祂的計畫吧!」

「天主教新竹教區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單位資訊

地址:桃園市八德區中華路116號(位於八德聖母升天堂內)
電話:(03)217-0468
傳真:(03)379-8171
網址:https://vmwbo.news/
臉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VMWBO/
E-mail:vmwbo.com@gmail.comnguyenvanhung2025@gmail.com 

在寶島台灣所遭遇的各種挑戰,阮神父都視為是天主對他的安排。(彭政添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