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薩混血黃彬禮:走出歧視、揮灑汗水的街舞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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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文章於2017年4月份刊登於SOS Reader網站,平台獨佔時效過後,由原作者轉載回《移人》刊登)

撰文、攝影/Asuka Lee
照片提供/黃彬禮

4月9日下午,氣候已是溫暖的春季,新北市淡水沙崙海灘湧現戲水人潮。然而,當天的海邊卻有一組奇裝異服的人馬,十分引人側目;這組團體每個人頭戴龍臉面具、身穿華麗武服,擺出各種奇特姿勢讓攝影師拍照。觀者紛紛猜想:這是最新流行的COSPLAY嗎?或是在拍本土超級英雄電影?

事實上,這個奇裝異服的團體名為「龍家將」,是由一組喜愛舞蹈的年輕人所組成。他們融合中國武術、傳統藝陣、將首文化、西方街舞等元素,再以東方世界的吉祥物「龍」作為造型,自己親手製作面具及武服,組成這個從內到外都十分獨特的新銳表演團體。

融合中國武術、傳統藝陣、將首文化、西方街舞等元素的新銳表演團體「龍家將」,造型十分引人注目。(Asuka Lee拍攝)

但想成為「龍家將」一員,可不是容易的事。這群「龍少年」各自擁有精湛街舞底子,有些成員甚至是老師級的高手。平日脫下面具,他們就像一般市井小民平凡生活在台灣社會中;但只要身為團長的左大衛一聲令下,「龍少年」們便會聚集在一起,變裝上陣表演,說起來的確跟超級英雄的生活有些類似。

在這群龍少年中,可以觀察到有一位成員的膚色、面孔明顯與其他人不同,他是今天的故事主角黃彬禮(Stan),是一位擁有薩摩亞血統的混血新台灣之子。

 

來自南太平洋熱帶小島國的血緣

薩摩亞在哪裡?絕大多數台灣人大概都答不出來。如果要簡單描述它的位置,可以從紐西蘭到夏威夷畫一條直線,然後這條線的中點就是薩摩亞。這個位於南太平洋的熱帶小島國,獨立於1962年,人口約20萬人,全年氣候皆夏,居民與台灣原住民一樣屬於南島民族,平日生活與世無爭,而此地也是黃彬禮母親的故鄉。

黃彬禮的台灣父親去夏威夷工作時,認識薩摩亞籍的母親,兩人相戀結婚,婚後母親隨父親來台灣定居,當了二十多年的新住民,並生下他與妹妹。父母在他國小時離異,母親便離開台灣、跟著薩摩亞親戚定居在紐西蘭奧克蘭市,現今黃彬禮每兩、三年便會飛去紐西蘭一趟,與母親及其他親戚團聚。

由於薩摩亞文化崇尚熱情、奔放,黃彬禮回憶,母親似乎天生體內就擁有舞蹈基因,常常在家裡或逛街時聽到動感音樂,身體就隨之舞動起來;就算引起路人旁觀,她依舊跳得不亦樂乎。雖然母親沒有受過舞蹈訓練,但這份熱情跟天份,似乎原封不動地遺傳到黃彬禮身上。

黃彬禮(左二)現今仍定期飛去紐西蘭探望薩摩亞籍的母親(右一)。(黃彬禮提供)

除了舞蹈天份外,薩摩亞血統也給了他一張與一般台灣孩子不同的面孔,黃彬禮坦承:「小時候很沒自信,因為發現自己長得跟別人不一樣,同學會笑我長的髒、或叫我『黑人牙膏』。」長大後他逐漸接受自己獨特的血統,但仍三不五時被誤認成東南亞移工,甚至曾被移民署人員懷疑是逃跑外勞,讓他哭笑不得。

「現在遇到這些事,就笑一笑讓它過去。」成年的黃彬禮已能坦率面對這類情況,並以自己的混血背景為傲,而在成長過程中讓他逐漸建立自信的,是來自街舞運動的成就感。

 

從國中嶄露頭角的街舞少年

「最早接觸街舞是在國中,那時很迷一個韓國團叫『酷龍』。剛好校內舉辦才藝比賽,我就拉同學一起去報名,也沒有老師教,大家看影片邊學邊跳,練了兩個星期。」黃彬禮笑說:「結果我們臨時組的街舞團,居然拿了校內冠軍!那時覺得自己超帥的,好像真的有點天份。」

後來隨著課業壓力增加,黃彬禮沒有再碰街舞,直到升大學後加入熱舞社,才專心投入街舞世界。「一般街舞常見的幾種類型,像是地板舞(Breaking)、機械舞(Popping)、嘻哈(Hip-Hop)、鎖舞(Locking)我都接觸過;但最讓我著迷且深深愛上的,是一種新型態的『Krump』。」

黃彬禮口中的「Krump」,是「Kingdom Radically Uplifted Mighty Praise」(熱烈讚美上帝)的字母縮寫,由一位名為「Tommy the Clown」的美國黑人舞者在1992年所發明,Krump舞風強調用大幅度肢體動作宣洩心中情感,因此舞者表演起來十分有爆發力,目前中文一般把Krump翻譯為「狂派舞」。

由於Krump問世才二十多年,在台灣街舞界仍屬小眾,全台會跳Krump的舞者不超過百位。黃彬禮在2006年第一次親眼見識到這種舞蹈的魅力後,深深受其吸引,從此他便投入大量精力與時間鑽研Krump,甚至成為Krump在台灣的忠實推廣者。

「台灣跳街舞的人很多,但會跳Krump的人非常少。我想說乾脆自己辦一個比賽,把氣氛炒熱,讓更多人體驗它的魅力。」憑著這股熱情跟衝勁,黃彬禮與一群同好自掏腰包,籌辦一個名為「Krump of Taiwan」的比賽,邀請全國各地的Krump舞者齊聚一堂尬舞。

「Krump of Taiwan」採用一對一單挑的淘汰賽方式進行,DJ會在現場隨機放出不同音樂,對戰雙方再各自配合音樂,向對手展現出最強的Krump舞步,最後由專業評審決定勝負,勝者才能進入下一輪競賽。每一輪都是你死我活的生死鬥,配上現場觀眾三不五時的鼓譟聲,十分精彩刺激。

今年「Krump of Taiwan」已邁入第四屆,黃彬禮說:「只要我還有能力,比賽就會一直辦下去,因為真的太喜歡Krump了!」目前全台各地都逐漸出現專練Krump的舞團,看的出他與伙伴多年來的推廣已慢慢發揮成效。除了練舞、辦比賽之外,黃彬禮近年發現,身為一位街舞舞者,他對社會所能做的貢獻比想像中多很多,而把公益理念帶入他腦袋的,是「龍家將」團長左大衛。

黃彬禮(左一)為了推廣Krump,自掏腰包舉辦Krump全國比賽。(黃彬禮提供)

 

遇見左大衛,開啟街舞舞者的社會責任

現年32歲的左大衛,是「‎藝八方有限公司」總經理兼「龍家將」創辦人,同時也是擁有十多年經驗的街舞老師。左大衛回憶,他學生時期曾誤入歧途,飆車、打架樣樣來,成為師長眼中的頭痛人物。後來因為接觸街舞運動,才慢慢靠著街舞產生的成就感回到正軌;因此在他成年後,立志運用街舞的力量,幫助許多像他當年一樣學壞的孩子走回正途。

「青春期年紀的孩子,很多會故意使壞、耍叛逆來武裝自己。但很多時候他們只是想讓別人關注自己,因此跳起來很酷、很帥、又可以引人注意的街舞,是讓孩子找回自我的一種好方式。」

左大衛憑著這股理念,讓黃彬禮在2011年初次見到他時就被說服,成為他的伙伴之一。兩人曾經開車巡迴全台,去各地的「失家兒中心」為那些失去父母照顧、居住在安置機構的孩子教舞,也多次前往少年法院為高關懷青少年教舞;多年來所做的努力,都是想讓這些孩子得以迎接掌聲、而不是家人的唾棄。

「龍家將」團長左大衛(右)是把公益理念帶給黃彬禮的關鍵人物。(Asuka Lee拍攝)

「像有一位口吃症的少年,遇到我們之前個性很自閉、內向。但你相信嗎?他跟我們練舞幾年後整個人都變了,現在是活潑外向的美妝業務員。」談起這段改變的過程,左大衛顯得眉飛色舞,2012年誕生的「龍家將」,也是基於同樣的出發點所創立的。

「龍家將的口號是『Go for it』,因此除了傳承、推廣本土文化之外,另一個目的是傳遞正向能量,讓更多孩子知道,就算平常只是普通人,在舞台上也能化身為神通廣大的神龍將軍。」

正因為「龍家將」是靠這股理念在支撐,左大衛接表演非常謹慎,他推掉所有來自夜店的邀約,損失金額將近七位數;但他與黃彬禮毫不在意,因為能不能藉由「龍家將」的魅力讓學壞的孩子改過自新,才是他們重視的事情。

「龍家將」團隊拍攝的宣傳表演影片——「龘(ㄉㄚˊ)尋」。

 

柴米油鹽外,街舞仍是一生職志

黃彬禮坦言,擔任街舞老師的收入「有一餐、沒一餐」,且他與女友有結婚成家的打算,加上從事冷凍空調生意的父親需要人手,因此他目前把大部份時間都挪去幫忙家業,但每週仍會固定抽出兩天,與左大衛及其他伙伴一起討論、排練「龍家將」的事務。

「畢竟『龍家將』像自己孩子一樣,想看它越來越好。」雖然目前另有本業,但只要團長向他召喚一聲,黃彬禮依舊會義不容辭穿上武服、戴上面具、化身為龍少年一員,就像不計代價推廣Krump一樣。未來黃彬禮就算走入婚姻、成為人夫、甚至當爸,但街舞永遠是他一生的職志。

我請黃彬禮回到他練舞多年的西門町電影公園現場表演一段Krump,街舞仍是他一生的愛。(Asuka Lee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