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安妮:以畫作傳遞溫暖的印尼看護工

這篇文章打動您了嗎?按下小樹苗,單篇贊助這篇文章:)

撰文、攝影/Asuka Lee

3月5日下午3時許,位於台中市北區的「好事發生-Function House」咖啡店人聲鼎沸,湧入的人潮幾乎要把這間小店擠爆。有獨立歌手或樂團要來演唱嗎?或是有知名作家要來辦講座?都不是,大家聚集在此的理由,是要等待一位身材嬌小、出身平凡的印尼女看護工蒂安妮(Dee Anne),來分享她的生命經驗。

當天來的聽眾之多,就連稍後抵達咖啡店的蒂安妮本人也嚇一跳。生性害羞的她,用輕柔、顫抖的聲音講著:「今天好多人來聽我講話,我好開心、好開心!」每當她緊張到講不下去時,台下觀眾總不吝於給予熱烈的掌聲,現場充滿溫暖的氣氛——就像蒂安妮給人的感覺一樣。

究竟蒂安妮有什麼魅力,能吸引爆滿觀眾來聽她演講呢?我們把目光轉到咖啡店牆上所懸掛一幅幅充滿生命力的畫作,就能得到答案:今天是蒂安妮個人畫展「Namaste—千島之眼」的開幕式,這一幅一幅畫框內以黑色筆觸所繪製的生動圖案,通通出自她的一雙巧手。

印尼看護工蒂安妮個人畫展「Namaste-千島之眼」,於台中市「好事發生 Function House」咖啡店舉辦。(Asuka Lee拍攝)

印尼看護工蒂安妮害羞地向大家分享她的創作理念。(Asuka Lee拍攝)

 

熱愛印度文化的印尼移工

「今天雖然是一個小畫展,但對我個人很重要,因為這是我的夢想。我想用繪畫對台灣人說:不是所有外勞都是不好的,我們很有才藝,希望台灣人看到我的畫,能改變對外勞的刻板印象。」蒂安妮穩住心情,一字一句堅定講出她潛藏已久的創作初衷。

現年30歲的蒂安妮來自印尼中爪哇省,大學曾就讀設計科系,然而因為家境因素,一畢業就出國到台灣當看護工,目前她在彰化縣和美鎮照顧一個台灣家庭的長者。有趣的是,雖然出身自全世界最大的伊斯蘭教國家,蒂安妮卻從小特別喜歡另一個國度的文化,也就是位於南亞的印度。該國知名的寶萊塢(Bollywood)電影及印度教神話故事,常常讓她著迷其中,因此這次展出的畫作,她特別選擇以印度禪繞畫(Zentangle)的方式來繪製。

「展覽名稱裡的Namaste就是印度語的『你好』。這是我的第一次個人畫展,所以我想用這些畫作向台灣說『你好』。」談到台灣時,蒂安妮溫柔的語氣突然略顯激動,不斷感謝彰化雇主一家對她的恩情:「老闆對我很好、讓我用下班時間練習畫畫,特別是我照顧的阿公,他就像我的爸爸一樣。」頓了一頓,她才說:「可是現在阿公生病住院了……我希望他趕快好起來、趕快出院。」

「同時,我也要謝謝現場所有來聽我講話的台灣朋友,謝謝你們照顧我、尊重我、讓我來這邊賺錢,還可以開畫展,真的謝謝!」蒂安妮講完後做了深深一鞠躬,台下再次爆出熱烈掌聲。

現場畫作看完一輪後,可以發現蒂安妮的創作主題是「動物」,這點她也加以說明:「因為我很喜歡動物,我覺得動物跟人類一樣,每種動物都很特別、都有自己的特性及思考方式。所以決定要開畫展時,我就想用動物來當主題。」

喜愛動物的蒂安妮以「動物」作為創作主題,她覺得動物跟人類一樣,有自己的特性及思考方式。(Asuka Lee拍攝)

而十幾幅畫作中,每一幅畫的不同動物都有其特殊含義,像是有一張「豬」的畫作,蒂安妮坦承這是她畫的最掙扎的一幅:「因為我是穆斯林,在伊斯蘭教義中豬是不潔淨的東西,所以平常別說吃豬肉了、連看到豬都不行。」那為什麼她還是堅持要畫豬呢?「因為老闆告訴我,豬肉是台灣人重要的食物之一,便宜、方便、又營養,我知道豬對台灣人有特別的意義,所以向真主阿拉告解後,我還是完成了這幅畫。」

繪製了三隻貓的畫作,是蒂安妮獻給另外兩位好友的禮物,這幅畫下方貼了一張三人的合照。(Asuka Lee拍攝)

另外一幅繪製了三隻貓的畫作,則是蒂安妮獻給另外兩位好朋友的禮物:「我跟她們曾經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可是有一次我們因為小事吵架,然後她們就再也不跟我講話了,足足冷戰了三個月。事後我很後悔,所以我主動去跟她們道歉,希望挽回這段友誼。」在這幅畫的下方,貼了一張蒂安妮與這兩位朋友的合照,不難想像她在繪製這幅畫時,腦中浮現的都是兩位好友的面孔。

最後當蒂安妮的分享快結束時,她特別邀請一位貴人上台致詞——也就是「好事發生 Function House」咖啡店的台灣老闆Benny(李庚羲),而Benny當初之所以會認識蒂安妮,其實來自一段奇妙的緣分。

 

一段因車禍而產生的緣分

Benny回憶,他在經營咖啡店之前是一位業績優秀的房屋仲介,每月都有不錯的收入。然而,突如其來的一場車禍讓他受重傷,不但無法繼續工作,甚至前後動了五次手術才保住一命。手術後的復健更是極度折磨的煎熬,Benny說,發生車禍後他突然從人生巔峰跌至谷底,更孤獨一人面對無止無盡的復健,那段期間他曾一度有輕生的念頭。

把他從懸崖邊緣拯救回來的人,就是溫暖的蒂安妮。

「某一天我在醫院復健時,整個人痛得哇哇叫,但除了醫護人員之外,完全沒人來關心我。那時候我覺得好孤單、好寂寞。」然而就在此時,一道溫柔、害羞的女聲傳入Benny耳裡,躺在病床上的他勉強抬頭一看,是一位個子嬌小的印尼女看護,羞怯怯的遞了兩瓶礦泉水要給他喝。

「你的叫聲好痛苦,希望你繼續努力,一定要好起來。」當天帶阿公來醫院回診的蒂安妮,碰巧聽到復健中的Benny哀號聲,善良的她於心不忍,決定來給這個素未謀面的台灣年輕人一點鼓勵,想不到這個溫暖的舉動卻喚起了Benny的求生意志。他被蒂安妮那顆良善的心感動,從此之後咬牙努力做完所有復健,最終順利出院、並開啟了經營咖啡店的事業第二春。

「如果不是蒂安妮的雪中送炭,我在那時真的快對人生絕望了。」Benny感性的說,自此之後他與蒂安妮結為跨國的莫逆之交,因此當「好事發生-Function House」咖啡店開幕後,他便不斷邀請具有繪畫才能的蒂安妮來他的店開個人畫展,獲得他的鼓勵後,蒂安妮才著手繪製這十多幅畫作。

「好事發生 Function House」咖啡店的台灣老闆Benny(李庚羲),與蒂安妮有一段奇妙的緣份。(Asuka Lee拍攝)

蒂安妮與生俱來的善良,也可從她的另一段談話看出:「我平常在彰化和美的老闆家照顧阿公,有時候會幫忙去菜市場買菜,然後我在那邊看到很多上了年紀的老爺爺、老奶奶,坐在地上彎腰擺攤賣東西。我看到他們那麼辛苦,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我心想,如果我賺大錢,就可以把他們賣的東西全部買走,讓他們回家休息……。」

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有私心,工作賺來的錢多為己用、或是供親人使用。然而蒂安妮的觀念,卻是優先想到僅有數面之緣的弱勢族群,更凸顯其內心的良善。

旁人看蒂安妮:勇敢、負責、有夢想

「我認識的蒂安妮,是一個有抱負、有夢想、且勇於去追逐的人。」協助舉辦這次畫展的「1095文史工作室」負責人官安妮(大家總是笑說這兩個同叫「安妮」的女生是異國姊妹)說,一般移工會因為語言因素而不敢接觸本地居民,但蒂安妮卻積極學習中文、積極與她們這群台灣年輕人談話交流。官安妮眼中的蒂安妮除了良善之外,嬌小身軀更帶著超乎尋常的過人勇氣。

整個展覽的最大驚喜,莫過於傍晚時分台灣雇主一家人特地從彰化北上、前來咖啡店欣賞蒂安妮的畫作。當她看到雇主一家現身時,高興得緊緊抱住她們,而台灣雇主談起蒂安妮,一開口就是滿滿的稱讚:「她在我們家幫忙好幾年了,把阿公照顧得很好,甚至有些不是她份內的事,都會主動去做。我們家能請到她來幫忙,真的三生有幸啊!」

然而對蒂安妮而言,或許她也有同樣的幸運遇到這家通明達理的雇主,得以在工作之餘發展興趣、進而完成開畫展的夢想。無論如何,蒂安妮秉持良善之心去對待她所遇到的每一個人,而台灣社會也給予她等量的正面回報,這段人與人之間的溫暖故事,也會像蒂安妮一筆一畫刻在白紙上的圖案一樣,隨著這篇文字記錄,不斷的傳頌下去。

蒂安妮的台灣雇主一家特地從彰化北上來看她的畫展,讓她樂不可支。(Asuka Lee拍攝)

當天來參加開幕式的台灣年輕人們與蒂安妮(中)合照。(Asuka Lee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