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移人】一場逃亡、兩次暗殺、三次船難……敘利亞難民在德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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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黃文鈴
照片提供/阿里(Ali Kniesh)

躲過兩次暗殺、三次船難,阿里終於從聖戰士的手中逃出,從烽火連天的敘利亞,踏上德國土地,他決定這一生要讓更多人知道難民的痛。

「我不想死在好朋友手上,他加入了ISIS,我一定得走」,28歲的阿里(Ali Kniesh)一年半前拋下住在大馬士革的家人,一份大公司高薪IT工作,隻身從敘利亞逃往德國,只為了躲避ISIS聖戰士的暗殺。

2015年初,阿里接到一通匿名電話,話筒傳來的聲音相當正式、有禮貌,若不是對方表明身份,阿里幾乎認不出他是兩年前消失的大學好友;在伊斯蘭國(IS)崛起前,敘利亞內戰導致政府與人民陷入衝突,曾是大學風雲人物的好友,毅然加入反政府組織,就此與其他人失去聯繫。

伊斯蘭激進組織兩年前崛起,並於敘利亞與伊拉克迅速擴張,吸收當地許多年輕人擔任聖戰士,以殘忍手段殺害無辜民眾,多次參加敘利亞阿拉伯紅新月會(Syrian Arab Red Crescent,阿拉伯地區的紅十字會)救援行動的阿里,曾親眼目睹ISIS極端恐怖份子的暴行,因此對其恨之入骨。

電話那頭告訴阿里,「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得加入我們一起打仗。」曾在大學一同玩樂、旅行的好友,此刻顯得極為陌生,竟大言不慚地說起自己殺了許多與ISIS作對的人,因為他們都是「壞人」。

阿里聞言怒不可遏,「你在胡說什麼?誰有權利決定誰是好人、壞人,你膽敢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向警察舉發你。」

昔日同窗好友只冷冷地回了他一句「很好,你被鎖定了。」

當時阿里還不知道這通電話將改變他的人生,六個月之後在大馬士革街上遭人攻擊,也當成是一起單純意外。

又過了兩個月,某天大馬士革住家停電,他啟動發電機,走出門外的同時,發電機爆炸了。「再遲個幾步我必死無疑,或者我的臉會被燒傷。」如今談到這起「意外」,他仍餘悸猶存。

在醫院裡躺了兩天,這次對方改用Skype打給他,帶著恐嚇語氣說,「這是第二次(暗殺你),第三次一定會成功,我保證。」

逃出戰亂頻仍的敘利亞,阿里展開二十餘天的逃亡,支付數千美元給協助偷渡的人蛇集團,歷經三次船難,終於抵達歐洲。(阿里提供)

 

三次船難

過去阿里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偷渡的難民,在首都大馬士革享有高薪,一份做了八年穩定的工作,在敘利亞內戰爆發前,護照仍通用自如時,他靠著流利英語,在英國、歐洲各國自由旅行;如今情勢丕變,他只能與其他數以百萬計的敘利亞難民一樣,冒險踏上巴爾幹路線,命運就此翻頁。

從醫院離開後四天,阿里帶著簡單行李,隻身來到鄰近的黎巴嫩,抵達第一天他打電話給媽媽,謊稱他在黎巴嫩找到一份新工作。媽媽問他公司在哪?「當時我走在街上,正巧看到QMB銀行,我媽不疑有他:『喔,我知道這家銀行!』」

阿里在黎巴嫩買了手機Sim卡,當天隨即飛到土耳其,在當地巧遇一家同樣想偷渡到歐洲的敘利亞家庭,決定一同行動。

阿里透過Facebook與推特,找到一名聲稱可以帶他們偷渡到希臘的男子。每個人付了一千兩百美元,搭上一艘廿五人座的橡皮艇,孰料在海上僅行駛了三百公尺就沉了,兩名同行難民因此罹難。

「我們付了一千兩百美元除了搞到一身濕,丟了幾乎所有的行李,還讓警察將我們遣送回土耳其,結果落得一場空」,阿里回到岸上,打給賣船票的人,對方卻就此人間蒸發。

他只好再聯繫另一個人,等了兩天終於海象平靜些,搭上一艘更小的橡皮艇,每人票價一千四百美元,這次航行兩公里,馬達就罷工了,船上乘客只得撥911,向土耳其警方求救。

一靠岸阿里趕緊聯繫原船主,對方也通情達理,這次只收每人六百美元,一行人再度出航,眼見希臘國土就在眼前,僅剩兩百公尺距離,船又出了狀況,開始下沉,正當眾人感到絕望之際,不遠處有艘插著義大利國旗的船,看見不斷呼救的難民們,趕緊出手相救,將全船難民安全送抵希臘科斯島(Kos),阿里終於如願抵達歐洲,他笑說,「這是奇蹟,原本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奇蹟。」

 

巴爾幹路線的冒險

敘利亞二O一一年內戰爆發以來,兩千三百萬人民有半數流離失所,其中逾五百萬人逃往國外,僅當中一百萬人成功進入歐洲,根據德國聯邦移民與難民局(BAMF)統計,二O一五年四十七萬難民庇護申請者之中,敘利亞人就佔了卅二萬人。

阿里一行人在科斯島邊界等了四天,領到一紙僅允許停留七十二小時的許可,由當地警方保護,坐上大型難民船,一路護送到希臘本島,許多人因此留在希臘難民營,但阿里與同行家庭決定繼續前進,先搭火車再步行六小時抵達馬其頓共和國。

阿里的當地朋友知道他偷渡到馬其頓,熱情款待他住下,但同行的家庭卻在下榻旅館遭警方逮捕,同樣獲得一紙暫留七十二小時的許可,一行人只好當夜冒著暴雨步行十二小時,躲過山區邊界警察的追捕,再搭計程車到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但在這裡又被警察逮住,又領取一紙暫留許可,但這次阿里學乖了,他在塞國玩了三天才動身。

啟程那天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雨下個不停,阿里走在前頭,利用手機GPS定位逃亡路線,每前進三百公尺確認安全,才發簡訊通知後頭的家庭跟上,因為四周漆黑,他們無法加快速度。

連續步行八小時後,阿里聽到左方傳來警察的聲響,他形容當時的狀況:右方是蓊鬱的森林,左邊是火車鐵軌,他得爬上小山丘才能看清警車內的狀況,車內有兩男兩女,似乎喝醉酒了不停嬉鬧。

忽然其中一名男警打開車門,對著山丘下方就地撒尿,不偏不倚尿在阿里的頭上,「我當時整個人傻住了,想說我到底在幹嘛,竟然跑到大老遠的地方,讓別人尿得我滿頭滿臉!」

但他忍住自己的情緒,仍然傳訊給後方的家庭,要大家趕快跟上,不停歇的雨勢反倒幫了忙,將難堪的尿漬洗去,這一切就當沒發生過。

想趁著黑夜偷渡到匈牙利的難民不在少數,儘管伸手不見五指,仍聽到有人講話的聲音。忽然阿里看見森林方向出現亮光,三個黑人現身,要他把身上的錢交出來。阿里掏出所有的塞爾維亞錢還不夠,其中一名黑人靠近想搜他的身、搶他的手機,阿里手裡藏著一把小刀,狠狠刺向黑人大腿,趁亂拔腿就跑。

由於地上泥濘不堪,阿里跑到右腳鞋子都掉了,同行二十多名難民問他怎麼了,臉上佈滿了驚恐,不像平常沈穩的他。等他們走到阿里方才遭搶的地點,鞋子仍在原地,搶匪已經不見蹤影。

從塞爾維亞要跨越邊界到匈牙利的途中,並非平坦路途,有時得手腳並用,有時得披荊斬棘才能看清前方的路,加上視線不佳,偶有風吹草動,都讓他們提心吊膽。

突然傳來警犬陣陣吠叫聲,阿里趕緊叫大家躲進森林裡,過了一陣子他們發現原來狗叫聲是透過擴音器預錄的,「我笑了,覺得自己怎麼這麼笨會被騙」,當下他以為安全了,沒想到一走出森林,已被匈牙利警察團團包圍。

 

一輩子難忘的汙辱

匈牙利從政府到人民始終對難民採取不友善的態度,二O一六年公投超過98%的投票者反對歐盟分配的難民配額,駐守與塞爾維亞邊界的警察採用暴力驅逐難民也時有所聞。

阿里回憶,遭逮捕那天,匈牙利警察粗暴將他們塞進一輛十人座卡車,「像對待動物一樣」,由於空間很擠,數小時的車程,二十多人只能挨疊在彼此身上。

到了營區之後,難民們被分配到不同審問室,一路跟著阿里逃難的家庭中,最小的男孩當時才十二歲,隔著玻璃阿里看見男孩脫去全身衣物,僅著一條內褲。

突然其中一位女警一把扯下男孩的內褲,還玩起男孩的陰莖,拿著手機錄影,繞著赤條條的男孩跳舞嬉笑。

阿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把無名火升起,他扛起擱置在牆邊的玻璃窗,猛力將大門撞破,衝到女警面前,大吼:「妳他媽的在幹麻?我們可是從戰爭裡逃出來的,妳知道什麼是戰爭嗎?妳知道妳對他做了什麼好事嗎?妳瘋了嗎?」

阿里遏止不了怒氣,警告她再不住手就告發她所作所為,但身邊的壯漢警察出手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推到牆角,在他耳邊大吼:「我們他媽的一點也不在乎!」

最後警察將阿里一人留下,其餘難民得以離開審問室。阿里被脫的一件不勝,只穿條內褲,四平方公尺的房間沒有暖氣,他不停地發抖,又冷又餓又渴,更糟的是,竟然有個警察大喇喇開門進來,故意在他身邊撒泡尿,頓時臭氣熏天,阿里只能恨得牙癢癢的。

直到漫長的六小時過去,這群警察的上司才現身,一看見赤裸的阿里便驚呼:「天啊,他們幹了什麼好事?你怎麼沒穿衣服?」上司不停道歉,解釋近來湧進的難民數過於龐大,只好派上這群才十八、十九歲的年輕警察,但阿里什麼也聽不進,他只想趕緊穿回衣服、吃點熱食。

「妳知道他給我們吃什麼嗎?」當阿里進到難民營,每個人僅分配到兩片麵包、一片薩拉米香腸,跟一小瓶不乾淨的水。「我們是穆斯林,我們不吃豬肉,但他們也不在乎。」

 

不登記難民就脫光女人們的衣服

阿里形容,他和近卅名難民擠在一個貨櫃屋裡,裡頭空間很小,根本不夠所有人坐著,一名警官走過來,要每個人都按下指紋,並在紙上簽署同意在匈牙利申請難民庇護,否則就得被遣返至土耳其。

「那個人是個混蛋,他威脅我們不簽的話,所有在場女人都得在他面前把衣服脫光。妳知道這在伊斯蘭代表什麼意思嗎?依據伊斯蘭教義,你可以把我殺了,也不准碰我的女人。」

阿里與其他難民無可奈何只好簽名,一行人被放行後,每人花六百五十歐元,搭計程車從布達佩斯特到奧地利首都維也納;再北上到德國慕尼黑,終於即將抵達這趟逃亡之旅的終點。

阿里一到德國隨即打電話向媽媽報平安,家人都嚇壞了,這時才知道阿里從敘利亞偷渡出境。但即使成功踏上德國國土,他仍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去。

 

Hi開始的德國

他想到有個朋友在北方的基爾(Kiel),於是和一路同行的家庭告別,隻身搭火車北上。他還記得第一次在德國買車票,走進火車站看見大批警察,下意識想躲,但警察反倒先向他說「Hi。」他嚇了一跳,結果站內的警察們紛紛向他說「Hi。」回憶起初抵德國的溫暖,他忍不住笑了。

德國自二O一五年九月總理梅克爾率先開放邊境接納難民以來,近兩年已接收一百二十萬難民。阿里在火車上也看到許多難民模樣的乘客,過一會兒車上開始驗票,查票人員搖醒熟睡中的阿里,但他累到忘記把票放在哪,四處都找不著,急著解釋「我發誓我真的有買票。」

查票人員將身子挨近,小聲地說「你是難民嗎?剛來這裡嗎?不要緊,下一站你先下車,但別走出車站,避免遇上警察。」

當她轉身往下一位乘客走去,阿里終於摸到放在上衣口袋的車票,「我像中了一百萬樂透一樣,對她大喊:『我找到票了!我就跟妳說,我沒有坐霸王車!』

查票小姐莞爾一笑,對他說:「我知道、我知道你沒有說謊,我知道你長途跋涉才來到這裡,現在找到票了好好睡一覺吧。」站在他後方的警察們也笑了,阿里明白自己已經來到自由的國度。

阿里(前)英文流利,在德國等待難民資格審查的日子,同時擔任紅十字會、聯合國難民署(UNHCR)的志工,協助當地人與難民溝通。(阿里提供)

 

朋友的眼淚

在基爾朋友家待了四天後,阿里決定住進附近難民營,同時提出難民庇護申請,營裡常有人為了一點小事大打出手,當地警察也不敢過問,但阿里運用語言長才,幫忙當地紅十字會,當起與難民間的溝通橋樑,也與當地紅十字會分支的負責人變成好朋友。

過了幾個月,阿里無預警被調到另一處更偏遠的難民營,當地人煙稀少,生活條件簡陋,加上語言不通,他孤立無援,每天僅能與動物為伍,頭一次他動念想返回敘利亞。

就在此時,某天門口來了一輛車,從車上走下來的老人拿出照片問他:「你是阿里嗎?」老人解釋,原本營區紅十字會的負責人找了他好久,在可能的去處四處打聽,花了好幾個月才找到阿里,負責人與他終於通上電話的那刻,忍不住哭了出來,要在茫茫人海中丟失一名難民的下落,又能尋回,該有多麽不容易。

阿里(右)在德國小鎮哈雷小有名氣,透過紅十字會,多次公開以難民身份講述自己的故事,讓更多人明瞭難民的處境。(阿里提供)

 

與當地學生組成的家

在紅十字會的幫助下,阿里不僅成為正式志工,也搬到距離柏林一小時半車程的小鎮哈雷(Halle),目前與一群德國學生同住。由於遲遲無法取得難民庇護申請結果,阿里無法工作、上德文課,這群學生不僅教阿里德文,更在他生活窘迫時,偷偷將他的冰箱塞滿食物。

「他們就像我的家人,知道我不會向他們借錢,問是誰買的食物也沒人肯承認,好幾次我因為身上沒錢忍不住哭了,都靠他們挺我度過難關。」

由於阿里向德國移民局坦承為了躲避ISIS暗殺才選擇偷渡,德國當局花了很長時間查證、確認阿里並非激進組織成員,等了一年又五個月,阿里終於在今年二月初取得難民身份,更獲當地IT公司高薪聘用,將於六月底展開新工作。

過去在德國沒有身份的日子,阿里曾遭歧視難民的當地人朝著臉直噴化學藥劑,也被人淋過滿頭啤酒;但他認為大多數德國對難民仍相當友善,而身為難民更應讓人們了解他們的困境,除了在當地受邀講座外,阿里每週一晚上都在固定咖啡店,替初來乍到的難民解決生活問題,日子過得相當充實。

談到未來,阿里說,除了將德文學好,等到敘利亞和平的日子來臨,他一定選擇回到家鄉。德國過去也飽受戰亂之苦,如今成為歐洲政經中心,「德國能,敘利亞為什麼不能?」他想回到故鄉重建家園,但在那之前,「我要好好活著,幫助更多的人,讓更多的人知道身為難民的痛苦,不只是敘利亞難民,而是這世上所有的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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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國,阿里(前排中)結交大批好友,也因為結識阿里,許多人因此對難民改觀,不再偏信新聞對於難民強姦婦女等負面報導。(阿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