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雄旺:夢想成為電影導演的越南活動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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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Asuka Lee

過去數年間,如果您時常跑去參觀在台灣各地舉辦的大大小小越南活動,無論足球賽、演唱會、才藝表演,你幾乎都能看到同一位戴著粗框眼鏡、身材挺拔、帶有雅痞氣息的越南男生,在台上熟練地擔任主持人,他的名字是黎雄旺(Lê Hùng Vượng),是一位在台灣的資深越南移工。

在各式越南的活動中,主持人通常有一男一女兩位,男女兩人得相互接話一搭一唱,讓活動順暢地進行下去。除了口才要好之外,還得具備隨機應變的控場能力,可說是非常有挑戰性的工作;有些場合的女主持人會換人當,然而在男主持人部份,幾乎都能看到黎雄旺在台上主持的身影,來台工作滿12年的他,是越勞中資深的「大哥大」,也是越南社群公認控場功力最強的專業主持人。

在各式越南活動中,主持人通常會有一男一女兩位,無論搭配的女主持人是誰,過去幾年間男主持人幾乎都是由黎雄旺(右)擔任。(Asuka Lee拍攝)

黎雄旺1978年出生於越南北部的海陽省,那是越戰已結束三年的承平年代,他在家中五兄弟姊妹排行老么,父母都務農,然而看似平凡的雙親,卻是雄旺心目中的英雄——他父母都曾以志願兵身份投入越戰,父親扛著武器在前線衝鋒陷陣,至今頭殼仍卡著一塊子彈碎片沒取出來,母親則在後方協助運送物資。對雄旺而言,沒有父母這一輩的奉獻,就沒有後來的和平可享受,因此他非常喜愛觀看關於越戰及歷史題材的越南電影,每當看到片中愛國志士為理想犧牲生命,就讓他內心澎湃不已。

黎雄旺20出頭時,就立下想朝電影界發展的目標,不但報名演員訓練班,還去學習電影拍攝、剪接、劇本撰寫等技巧,希望有朝一日拍出自己的電影作品。他最喜歡的兩名越南導演,一位是以《無人之野》(Cánh đồng hoang)在第12屆莫斯科國際影展獲獎的已故導演阮紅深(Nguyễn Hồng Sến),另一位則是以《紅蘋果的慾望》(Bi, đừng sợ!)崛起的新銳導演潘黨迪(Phan Đăng Di)。


越南電影《紅蘋果的願望》由新銳導演潘黨迪所執導。

 

然而,跟絕大多數越南貧苦家庭一樣,黎雄旺的家境不允許他繼續作電影夢,於是他跟隨成千上萬前輩的腳步,背起行囊出國打工。雄旺在2001年23歲時,來到台灣的遠東紡織當外勞,轉眼間十幾年過去,公司也換了好幾間,等到他契約期滿要返鄉時,已經是近40歲的中年人了。

雄旺回憶剛到台灣不久時,恰逢農曆新年假期,他與一群工廠裡的越勞同事閒閒沒事幹,乾脆大夥一起策劃新年聯歡活動,於是個性沉穩、反應迅速的他,馬上被其他越勞推舉為活動主持人,想不到一當就當出心得,「專業主持人」的名聲迅速在台灣的越南社群傳開。此後數十年裡,雄旺不斷被找去各式越南活動當主持人,累積了十分豐富的主持經驗。

當主持人並非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風光,除了本身膽識要夠、面對人群不怯場外,還得熟悉整個活動流程及表演內容,並記下現場所有貴賓及贊助商的名稱,以及具備隨機應變的控場能力,特別是身在台灣,一定要會講些中文。因此雄旺花了許多心力充實自己在主持領域的專業能力,有空也會觀看台灣綜藝節目,學習台灣主持人的風格。然而筆者訪問他的時刻(2016年5月),他即將契約期滿離台了,未來是否有後輩能接下他的主持棒?雄旺開玩笑說:「越南男生都很優秀、很有才華,請大家幫忙挖掘人才!」

黎雄旺(右二)一開始只是玩票性質,被其他越南勞工推舉為工廠裡面的活動主持人,想不到越當越有心得,最後整個越南圈都指名找他主持了。(Asuka Lee拍攝)

現場找觀眾上場玩遊戲時,黎雄旺(右)也不忘在旁實況轉播。(Asuka Lee拍攝)

 

以往台灣的政府單位舉辦外籍勞工的相關活動時,總喜歡從東南亞國家邀請當地火紅的藝人或明星,請對方搭機來台表演,藉以吸引人潮;然而看遍諸多類似活動的雄旺,對這種作法非常不以為然。他說:「請藝人明星來表演,大家當然看得很嗨,但活動結束後,人們看完就解散了,並不會在心中留下什麼;況且,藝人明星佔用的活動時間越多,留給勞工的表演時間就越少,這本末倒置了,活動的主角應該是我們勞工才對。」

因此,黎雄旺跟他的越南夥伴們,徹底把這個理念實踐在「2016年越南勞動文化嘉年華」——這場在2016年5月1勞動節,在台北市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舉辦的越南盛會,是雄旺自認離開台灣前「最後的代表作」。他們完全不找任何越南藝人來台,反而刻意邀請一些年紀較大、休假機會較少的越南女性看護,讓她們上台表演、致詞。

而活動的最高潮,則是頒發「在台灣工作滿12年」的工作證書,給一大群年華老去、兩鬢漸白的資深越南女性移工,許多人都被現場的氣氛感動落淚。因為以往像她們這種小人物,在藝人歌星為主的場子裡,只有在台下鼓掌看戲的份;然而這一天,每一位在台灣犧牲奉獻的越南人,都是舞台上的主角。

黎雄旺手持「2016越南勞動文化嘉年華」的宣傳海報,這場由他與越南伙伴策劃的盛會中,徹底貫徹「默默奉獻的小人物才是主角」的理念。(Asuka Lee拍攝)

活動當天上台領取「在台灣工作滿12年」證書的越南女性移工們,她們雖然年華老去、兩鬢漸白,但在雄旺的眼中,這些資深的姊姊們是最偉大的越南女性。(Asuka Lee拍攝)

 

「從來沒有一場活動,能夠像那天一樣,把所有越南人的心都凝聚在一起。」雄旺回想那天在台北二二八公園的場景,還是忍不住露出微笑。當天活動結束後,觀眾跟工作人員仍依依不捨、不想離開,最後大家自發性跳上舞台,一大群人一起搭肩、牽手,大聲合唱越南歌曲,也有人揮舞著越南國旗,彷彿希望這場活動能無止盡地延續下去似的。作為雄旺返鄉前最後一場參與的活動,對他來說在那一刻,一切全都值得了。

雄旺隨身攜帶的包包中,都放著一台小DV,這是他在7年前省吃儉用,花了15,000台幣買下的,用以紀錄他及其他越南朋友在台灣生活的點點滴滴。曾經在雄旺腦海中縈繞的電影夢,雖然因來台工作而中斷,但他以另一種方式將它付諸實現——他透露最近兩、三年有長期拍攝一組越南志工團的故事,預定返鄉後將這支影片作品完成,並公開參加比賽及展覽。

雖然在台灣的勞動歲月結束了,但閒不下來的雄旺,很快為自己找到新目標來挑戰,想必返鄉之後仍會有不凡的生活等著他去闖蕩。

黎雄旺隨身攜帶的小型DV,他準備回去故鄉繼續實踐他心目中的電影夢。(Asuka Lee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