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人在竹圍(系列一):小桑妮與越南媽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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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移人》團隊成員林正尉,在2016年獲選新北市淡水區的「竹圍工作室」創藝駐村計畫藝術家,並在3月1日至4月30日於竹圍工作室駐村工作兩個月。駐村期間,他將自己定位為「記錄者」身分遠過於「創作者」,尤其是在他印象中,關渡、竹圍、八里、淡水地區,各有不同的東南亞歷史交錯著 -- 如淡水的「蜑家屋」,來自越南富國島與國民軍在湖南的誕生記憶;關渡古名之一是「Castillo」,駐留過來自馬尼拉的西班牙人;而今竹圍開設一間間的越南小吃店,不少外配來自南越。

透過駐村期間的細膩觀察與耐心傾聽,林正尉得以採訪、側寫出一系列竹圍地區的「移人」故事,真實呈現當地移工、新移民、新二代的生活點滴,並發表於當地社區報《樹梅坑溪 · 阮ㄟ報》第23期停刊號。《移人》編輯部獲得作者授權,即日起不定期刊登林正尉撰寫之「移人在竹圍」系列文章,與《移人》的讀者朋友共享之。

 

 

撰文/林正尉

第一部份:小桑妮的繪畫週記

七年前,我因大學畢業離開竹圍張家。張家裏,來自越南的新移民阿莊正懷著大肚。

印象中最深刻的,莫過於她指著地圖向我說:「我來自越南最南部,很好找。」不過,彼時我對她的家鄉一無所知。

「究竟新二代孩子出生後,竹圍的家庭或日常空間有著什麼變化?」七年過了,我重新以駐村藝術家的身分回返張家,熟悉與陌生的氣息交雜。張家人好奇我的工作,我們敘舊許久;但面對阿莊的七歲女兒小桑妮,我亦一無所知。

阿莊告知我:現就讀關渡國小一年級的小桑妮,平時課後還有英文與舞蹈課,建議我週五晚間前來陪她畫畫。「她很愛畫畫,可惜你都沒來。」於是乎,我成了小桑妮的課後輔導員,與她一同進行遊戲性繪畫:無論是用遊戲來規劃她家隔壁的新公園,或陪她幻想「無人島」等等。

小桑妮畫的淡水天元宮櫻花祭。(林正尉攝)

七歲的小桑妮是張家獨生女。家中,她展現了高度的藝術天份,以繪畫方式於有限空間內重申自己的生活主權:例如在家人群聚的餐桌旁,她鉛筆畫的新婚照黏貼在冰箱上,這可能來自她去年聖誕期間,到媽媽的越南家鄉參加另一場家族婚禮後所畫的;客廳牆上的世界地圖,緊隨一幅女孩畫的全家福。不過,小桑妮與畫紙有著空間隔閡 ── 無論是物理上,抑或心靈。畫紙懸放在置物櫃上,以她的高度必須請求其他成人協助,同時,國小內的美術課漸被其他課程湮沒,對她而言少了樂趣。

小桑妮筆下的公園,有一處河流。她喜將自己窩藏在裏面,且命名為「分身」。盪鞦韆、溜滑梯都難不倒她。不過,小桑妮最愛的還是捉迷藏,她和媽媽輪流在司令臺扮鬼,兩人互抓。桑妮在公園角落畫了河流,那兒對小桑妮而言有「無人島」。至此,她的「分身」可以躲在島上,不被爸媽找到。

小桑妮的婚禮素描。(林正尉攝)

桑妮始終期待有個「無人島」出現在她的真實生活。3月11日,我和她一起認真討論,畫了「無人島」。由我倆共同建構島上世界,一來一往過程中,雙方都要提供一項島上的事物。「都是汙染!」她先畫了臺灣島,標註臺北與高雄後,便握住鉛筆奮力塗抹。一旁的「無人島」顯得清淨,她認真畫了河流、水果田,而我畫了山脈與大象。

「好,我們現在開始分區。河流和田,是阿嬤那個房間,山區是爸媽那間,大象這區是廚房。你去當鬼,我會去各區躲起來。」小桑妮將「無人島」放在她家的空間脈絡中,試圖建立一個短暫性的遊戲時空。

媽媽阿莊從越南家鄉帶回的長山藥油(Truong Son medicated oil)盒子,不過盒子早已被小桑妮挖開,成了她遊戲用的籤筒。(林正尉攝)

然而,我仍想知道小桑妮是如何看待她家的。於是兩週後,我們一起開展「畫我家」活動。首先,桑妮先在家屋正中畫了電視,其次是冰箱(這兩項物件也許對她而言是最重要的)。房間門很小,位居邊陲。她偷偷埋藏了溜滑梯,心想家中最欠缺的還是她的專屬遊樂場。桑妮開始用銀色筆畫迷宮,但她超齡的說:「怎麼走也走不出來,我沒有自己的房間。」

年僅七歲的小桑妮非常渴望有自己房間以存放隱私。她畫的全家福中,將家人比擬為兔寶寶,站立在蘿蔔田間。最右旁有一名小小兔寶寶,但無人知曉那究竟是誰;此外,在桑妮畫的水族缸內,兩側水草間游著一尾單獨的魚。小桑妮以繪畫方式,勾勒出她渴望玩伴的心聲。

小桑妮筆下的全家福。(林正尉攝)

 

第二部份:來自越南媽媽的話

小桑妮的媽媽范金莊,來自越南最南邊的金甌省(Cà Mau),屬湄公河流域,在柬語中,湄公河又名「母親之河」。

駐村這段期間,阿莊寫了一段文字給我(如下圖),描述她在竹圍居住十年的心情 --

「我來自越南金甌,嫁到這裏後,我開始學習臺灣文化。臺灣的家人都很關心、尊重我,很多嫁來的姊妹,有些幸福、也有些不幸福,不過我很開心,我是幸福的……」但阿莊的字,透露出她當前的一件小煩惱:「可是啊,孩子都不跟我學越南話啦,教母語真的好難!」

(系列未完,待續)